赵总旗脸上肌肉似乎抽动了一下,不知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情绪。他忽然换了话题:“你呈给王主事的那份关于弩机防护的草图,本官也看了。设想颇巧,尤其这‘活扣遮檐’之念,并非纸上谈兵。你可有把握制成实物,验证其效?”
顾青山一怔,迅速答道:“回大人,若有合用之材与寻常工坊,试制一二验证其防护效果与便捷程度,卑职有七八分把握。然此乃粗浅之想,是否真合用,需实战校验。”
“不必实战。”
赵总旗打断他,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,似在做一个决定,“镇抚司下辖‘将作案’,专司勘验天下军器营造之虚实、物料之真假,亦需试制新奇器械以作研判。那里有京城最好的匠坊与材料库。”他抬眼,目光如铁锥般钉住顾青山,“顾青山,本官给你一个去处,也给你一条路。”
顾青山屏住呼吸。
“明日,你不用回兵仗司匠舍了。”赵总旗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带上你的随身之物,自有缇骑引你去‘将作案’报到。你将以‘协理匠役’身份暂驻该处,首要之务,便是将你图中设想,以及军械修复所见其他可改良之处,择其紧要者,试制出实物样器,以供评鉴。此乃戴罪效力,亦是考绩。”
峰回路转!从待审嫌犯,到被调入锦衣卫直辖的技术核心部门?顾青山心中巨震,瞬间掠过无数猜测:这是赏识?是控制?还是将他和那“雀眼”木匣秘密放在更近处观察的手段?
“那……兵仗司的差事?沈主事处?”
他下意识问。
“沈主事处,本官自有交代。兵仗司那边,你无需再回。”赵总旗语气不容置疑,接着,话锋陡然转冷,“至于陈贵案,以及‘雀眼’、‘老东西’诸般线索,你既声称不知,本官姑且信你。但既入‘将作案’,便需谨记——”他身子前倾,一字一顿,“多看,多听,多琢磨你该琢磨的‘器物之理’。不该看的,不要看;不该问的,不要问;不该碰的,更不要碰。专心将你的‘匠人习性’,用在正途。如此,或可平安,或可有功。明白否?”
最后三字,重若千钧,分明是警告,也是划定界限。
顾青山撩起衣摆,单膝跪地,行了一个郑重的礼:“卑职顾青山,谨遵大人之命!必当竭尽所能,以实绩报效!”
他知道,这并非解脱,而是踏入一个更精密、更森严,也可能更接近风暴眼的天地。但无论如何,这给了他一个立足点,一个可以继续施展技艺、同时暗中观察的机会。比起在兵仗司被动等待发落,这已是云泥之别。
“起来吧。”赵总旗挥挥手,似乎有些疲惫,“记住你的话。明日辰时,会有人找你。退下。”
顾青山退出廨房,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,让他打了个激灵,头脑却异常清醒。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透着灯光的窗户,心中波澜起伏。赵总旗最后那番话,看似警告他远离“雀眼”秘密,却又将他调入可能更容易接触各类奇异物料和档案的“将作案”……这矛盾的安排背后,究竟是何用意?
他握了握袖中那枚来自架阁库黑暗角落的旧凿尖,冰凉的触感让他定下神来。
无论前方是炉火还是冰山,匠人所能倚仗的,唯有手中之技,心中之尺。 既然路已指明,那便走下去,在锤砧与丈尺之间,寻自己的安身立命之道,也伺机探寻那被重重迷雾包裹的传承线索。
回到匠舍,同屋之人已然熟睡。他悄然整理好简单的行装,又将那几支奇特种箭的特征与自己的部分推想,另纸密录一份,藏于贴身之处。剩下的,便只有等待黎明。
窗外,夜色如墨,星河黯淡。但顾青山知道,天,终究会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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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下集预告】: 顾青山踏入神秘的锦衣卫“将作案”,这里汇聚了怎样的人才?森严的规矩之下,他如何开始试制新器?而在这个更接近帝国工造核心的地方,他是否会发现关于“异木”、“雀眼”乃至前朝技艺传承的更多蛛丝马迹?
第153集:《枢机初叩》,新章开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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