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承泽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群聊消息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却不知道该输入什么。
两小时前,“老街坊篮球队”的七人群组里,老周发了一条长达三分钟的语言。点开,先是漫长的沉默,接着是沉重的呼吸声,最后才挤出几句话:“下周那场友谊赛……我们不打了。队里有事,解散了。”
几乎同时,大刘发来私信:“泽哥,老周不对劲。我刚打电话他不接。”
再往下翻,是小陈发在群里的问号,小李的“???”,还有退役体育老师王教练那句带着典型教师语气的追问:“周建国同志,请说明具体情况。”
而梁承泽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下午——一张从公司窗户拍到的夕阳照片,配文“今天准时下班,球场见”。那是他加入这支由菜市场摊主、便利店店员、退休教师和两个像他一样的上班族组成的杂牌军后,养成的习惯: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,今天有一个必须赴约的线下活动。
他退出微信,点开手机里那个很少使用的功能——电话簿。滑到“L”开头的列表,“老街坊篮球队联系人”分组里有六个号码。这是他三个月前手动输入的,当时老周一边在煎饼摊上磕鸡蛋一边说:“存好了,真有事还是得打电话。”
第一个拨给老周。响了七声,转入忙音。
第二个拨给大刘,几乎是秒接:“泽哥!你联系上老周没?”
“没有。到底怎么回事?”
大刘的声音压得很低,背景音是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关声:“我听说……老周可能打假球。”
梁承泽愣住了。这个词和这支球队放在一起,荒诞得像把米其林指南套在煎饼摊上。“我们打的是社区友谊赛,冠军奖品是一箱矿泉水。假什么球?”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大刘顿了顿,“是场地。”
事情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逐渐拼凑完整:老街坊篮球队平时训练的露天球场,产权属于附近一家即将改制的老厂。最近有开发商看中那块地,厂里为了“创收”,决定把球场晚间时段分包出去,价高者得。另一支由健身房教练和体校生组成的“猛虎队”出了双倍价格,条件是“清场”。
“但厂办的王主任是老周的远房表亲。”大刘说,“老周去求情,对方松口了,说可以打个友谊赛,要是老街坊赢了,就证明这球场‘还有群众基础’,可以考虑保留我们的时段。”
梁承泽想起来了。一周前训练时,老周确实提过要“认真准备一场重要比赛”,当时大家还笑他“打个球这么严肃”。老周只是摆摆手,没多解释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昨天,有人看见老周和猛虎队的人在小饭店吃饭。”大刘的声音更低了,“今天上午,猛虎队那边放出风声,说友谊赛照打,但‘结果已经定了’。”
挂掉电话时,梁承泽正站在出租屋中央。窗外是周末下午慵懒的光线,电脑屏幕上是做到一半的PPT,墙角放着上个月买的篮球——表面已经沾了一层薄灰,但手感被他盘得温润。三个月前,他第一次被大刘拉去球场时,连运球都会砸到自己的脚。现在他学会了三步上篮,学会了区域联防,学会了在队友进球时击掌——这个动作在第一次做时,他尴尬得手臂僵硬。
手机震动,是王教练拉的小群:“都别在群里吵。今晚七点,老地方球场见。能来的都来。”
“老地方”就是那个可能即将失去的露天球场。
傍晚六点五十分,梁承泽抵达时,球场上已经有三个人影。
王教练穿着熨得笔挺的运动服,坐在场边那条掉漆的长椅上,双手握着一只保温杯。大刘靠在篮球架柱子上刷手机,屏幕的光映着他紧皱的眉头。小陈在练罚球,球砸在铁框上,发出空洞的“哐当”声,在空旷的场地上传得很远。
“李哥还没来?”梁承泽放下背包。
“说是加班。”大刘头也不抬,“但我觉得他是不知道来了该说什么。”
王教练拧开保温杯,抿了一口:“周建国呢?”
没有人回答。
球场的灯是老式的钠灯,要手动拉闸。往常这个点,老周已经提前来开灯了。此刻六盏灯只亮了两盏,投下昏黄而边缘模糊的光斑,勉强照亮半个球场。另外半个沉在暮色里,像是被凭空切走了一块。
梁承泽走到电闸箱前。铁皮盒子没锁,里面贴着张手写纸条:“开灯顺序:1-3-5,等十秒再开2-4-6,不然跳闸。”字迹歪扭,是老周的。他照做,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,驱散阴影,也照亮了球场地面裂缝里钻出的杂草,篮板上的锈迹,以及记分牌上永远停在“24:24”的破旧数字。
这些细节他以前从未注意过。三个月来,他每次踏上球场,注意力只在球、篮筐和队友的位置上。现在他才意识到,自己其实熟悉这里的每一处凹凸:左边底线附近有个小坑,运球时要避开;右侧篮板的反弹角度有点怪,适合打板;场边第三张长椅的木板松了,坐上去会“嘎吱”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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