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等他到七点半。”王教练看了眼手表,“不来,就当我们老街坊队今天正式解散。”
七点十分,一个臃肿的身影出现在球场入口。
老周推着他的煎饼车来了——这很不寻常。平时打球,他会把车停在市场,换好衣服再来。此刻他却穿着沾了油渍的围裙,推着那个玻璃橱窗里还摆着几根冷油条的小车,慢吞吞地挪进场。
车轱辘在水泥地上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
他在距离大家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下,没看任何人,从车里摸出抹布,开始机械地擦橱窗玻璃。一遍,又一遍。
是王教练先走过去的。老先生个子不高,但腰板笔直,走到煎饼车前,双手背在身后,像在视察学生的队列。
“建国,说话。”
老周的动作停了。他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,好一会儿,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:“我对不住大伙。”
“怎么个对不住法?”王教练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问“今天作业交了吗”。
“猛虎队……他们答应,如果我们‘配合’,输得别太难看,以后每周可以分给我们两个晚上的训练时间。”老周终于抬起头,眼睛里有血丝,“王主任那边,我实在没办法了。厂里要效益,他说要么给钱,要么证明这球场‘有价值’。可我们……”他环视球场,又看了看眼前的几个人,“我们这群人,平均年龄三十五往上,打得最好的小陈也就是大学院队水平。猛虎队那帮人,最矮的一米八五。”
大刘忍不住开口:“所以你就答应打假球?周哥,我们是不专业,但我们每次训练、每场比赛,有谁不是拼尽全力的?上次跟教师联队打,你膝盖摔出血了还非要打完最后一节,你说什么来着?‘输赢是一时的,骨气是一辈子的’。”
老周的脸在灯光下涨得通红。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小陈把球狠狠砸在地上,弹起老高:“不就是个破球场吗?没了就没了,大不了去收费场馆,大家AA。”
“你们不懂。”老周突然吼了一声,随即又泄了气,“小陈,你刚工作,租的房子离这儿三站地铁。大刘,你便利店上夜班,下班顺路过来。泽哥……”他看向梁承泽,“你住得最近,但我知道,对你来说,在哪打球都一样,重点是有个‘线下活动’。”
梁承泽心头一紧。老周说对了,但又不完全对。
老周蹲下身,从煎饼车底层摸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纸。“这是过去五年,用这个球场的人员登记。每天晚上,什么时候开灯,什么时候关灯,谁来打了球,天气怎么样……”他翻动着那些纸张,“前年夏天暴雨,排水口堵了,我和老王——就是厂里看门的老王头——我们俩通了一晚上下水道。去年冬天,篮板被风刮裂了,是我去建材市场买了三合板,自己钉上的。这些灯。”他指了指头顶,“线路老化,每次下雨都跳闸,我跟着电工学了三天,才弄明白怎么修。”
他站起来,纸页在手里颤抖:“这破球场是不值钱。但对有些人来说,它是唯一能来得起、待得住的地方。东头的赵大爷,老伴走了三年,每天晚上来投一百个球,说是‘活动筋骨,省得胡思乱想’。西区送外卖的小张,等单的间隙会来练十分钟运球,他说这十分钟是他一天里唯一‘不用赶时间’的时候。还有初中那几个孩子,家里管得严,只有在这儿能偷偷抽根烟——我骂过他们,但也教他们怎么上篮。”
老周的声音哽咽了:“如果这儿没了,他们会去哪儿?赵大爷会回家对着电视发呆,小张会在电动车上看手机等到颈椎疼,那几个孩子会去找更隐蔽也更危险的地方抽烟。而我……”
他停顿了很久。
“我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和面,六点出摊,下午收摊,晚上来开灯。这球场是我一天里,唯一不用当‘煎饼老周’的时候。在这儿,我是控球后卫,是组织进攻的人,是‘周队’。”他苦笑,“挺可笑是吧?一个四十岁卖煎饼的,在乎这个。”
夜风吹过球场,刮起地面的一小片塑料袋。钠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。
梁承泽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自己:那个站在球场边线外,犹豫着不敢加入的“新人”。是老周把球传给他,说“接着,投一个试试”,尽管他投了个三不沾。是王教练用粉笔在地上画简单的跑位图。是大刘在他第一次得分后,用力拍他的背说“可以啊泽哥”。是小陈教他如何防守时,说“别怕身体接触,篮球本来就是碰撞的运动”。
这些碎片般的瞬间,此刻在灯光下浮起,拼成一张他未曾看清的地图:原来在这片粗糙的水泥地上,他学会的不只是篮球。
他学会了如何与人有身体接触而不恐慌,如何在团队中找到自己的位置,如何接受失败而不立刻退出,如何为别人的成功由衷欢呼。这些能力没有出现在他的《人类重连计划》清单上,却在他的生活里悄无声息地重建着某些更基础的东西——与人连接的信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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