聚义厅内，棠不离正蹲在门槛上，抽着那杆老烟枪。
烟雾缭绕中，他眯着眼，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众人，脸上是满足的笑。
“爹。”九儿走过来，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哎，九儿。”
棠不离吐了口烟圈，“挑水比赛结束了？谁赢了？”
“还能有谁，铁头呗。”
九儿托着腮，“不过小白挺让人意外的，那么瘦弱，愣是挑了半缸水，没停过。”
棠不离笑了：“那小子，看着弱，骨子里硬。跟你娘当年……”
他话说到一半，忽然停住了。
脸上的笑容，也淡了几分。
九儿转头看他：“爹，你又想我娘了？”
棠不离沉默片刻，缓缓点头。
“你娘要是还在，看到你现在这样，肯定高兴。”
他声音有些哑，“一身本事，心地也好，还这么能干……”
九儿靠在他肩上：“爹，你给我讲讲我娘吧。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。”
棠不离吸了口烟，目光投向远山。
仿佛透过层层云雾，看到了很多年前。
“你娘啊……”
他缓缓开口，“是这世上，最好看的女人。”
“比我还好看？”九儿挑眉。
“那不能比。”
棠不离笑了，“你是你，你娘是你娘。你娘那种好看，是……是像山里的梨花，清清爽爽，干干净净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我遇见她那年，才十八岁。刚从军没多久，是个愣头青。她呢，是军医营里帮忙的姑娘，也是孤儿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九儿听得认真。
“然后……”棠不离眼神温柔起来，“我就天天往军医营跑，今天摔伤，明天拉肚子，后天头疼。反正就是想方设法去看她。”
九儿“噗嗤”笑出声：“爹，你还有这么不要脸的时候？”
“那可不！”棠不离理直气壮，“喜欢一个人，就得不要脸！要脸能娶到媳妇吗？”
他说得振振有词，九儿笑得更欢了。
“后来呢？你俩怎么好上的？”
“后来啊，”棠不离眼神黯了黯，“打仗了。那仗打得凶，死了好多人。我受了伤，被抬回军医营。你娘守了我三天三夜，硬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了。”
他深吸一口烟：“等我醒了，她就问我：‘棠不离，你以后还敢这么拼命不？’我说：‘不敢了，我得留着命娶你。’”
九儿眼睛亮晶晶的：“然后呢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她就笑了，说：‘那等你伤好了，咱们就成亲。’”
棠不离说着，眼眶微微发红，“可是……”
他沉默了。
九儿握紧他的手：“爹……”
“可是仗还没打完，”棠不离声音低下来，“你娘……在一次运送伤员的途中，遇上了敌军伏击。再也没回来。”
院子里一时寂静。
只有烟枪里烟草燃烧的轻微“滋滋”声。
良久。
棠不离抹了把脸，挤出一个笑：“不说这个了。说你吧。”
“我？”九儿眨眨眼。
“嗯。”棠不离看着她，眼神温柔，“我捡到你那天，也是春天，满山的梨花都开了，白茫茫一片，像下雪。”
他回忆起那个场景，嘴角不自觉扬起。
“那天我带着兄弟们下山，想干一票。结果刚到山脚，就看见一辆马车摔在路边，碎得不成样子。车夫和一个丫鬟都死了，就你，一个小丫头，躺在石头边，头磕破了，满脸是血，但还有口气。”
九儿静静听着。
“我当时想，这荒山野岭的，要是扔下你不管，你肯定活不成。”
棠不离说，“可要是带你上山……咱们是土匪窝，带着个小丫头，算怎么回事？”
他顿了顿，笑了：“可你当时，迷迷糊糊的，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衣角，小声喊了声‘九儿’。那声音，奶声奶气的，听得我心都化了。”
九儿鼻子一酸。
“我就把你抱回来了。”
棠不离继续说，“王伯给你包扎伤口，赵婶给你喂米汤。你昏迷了三天三夜，第四天早上，终于醒了。”
他转头看向九儿，眼神里满是慈爱：“你醒来的第一句话，就是：‘我饿。’”
九儿“噗”地笑出声，眼泪却掉了下来。
“然后你就留下来了。”
棠不离拍拍她的手，“我给你取名‘棠梨花’，因为捡你那天，梨花正开。小名就叫‘九儿’，因为你醒的时候喊了这个名字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柔：“一转眼，十年了。你都长这么大了。”
九儿靠在他肩上，轻声说：“爹，谢谢你。”
“谢啥。”棠不离揉揉她的头，“是我该谢谢你。要不是你，我这老头子，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混日子呢。”
他吐了口烟圈，看向远方：“九儿啊，爹这辈子，没多大本事。就希望你能平平安安，开开心心的。以后找个好人家，嫁了，生几个娃娃，好好过日子。”
九儿撇嘴：“我才不嫁呢。我要一辈子陪着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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