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站起来,顺手勾住他胳膊。
晚饭桌上,沈棠夹了块鱼,随口道:
“谨言,我最近老梦见浪,特别熟,连沙子踩起来什么感觉都记得。咱找个周末,去海边住几天?”
周谨言筷子尖儿在碗边顿了半秒,旋即笑了一下。
“项目赶得紧,等这波忙完。”
他低头扒了两口饭,好似无事发生。
可那点躲闪,她看得真真的。
海边和婆婆的死,八成扯不开关系。
更奇怪的是——
她咋会觉得那么熟悉……
半夜,沈棠睁着眼盯着天花板。
眼睛干涩发胀,却始终无法闭上。
“海边”、“拉人”、“哭声”……
这些词在脑子里反复出现,又反复消失。
怎么也按不下去。
周谨言那边,也是毫无睡意。
夜色浓郁,本应安稳沉睡的时候,沈棠却在梦里直蹬腿。
她额头全是汗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声。
沈棠猛地坐起身来,胸口剧烈起伏。
周谨言翻身开灯。
温暖灯光下依旧能看出她发白的脸色。
“又做噩梦了?”
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,摸到她后背全是细汗。
她靠着他胸口,几乎要喘不过气。
“全是水……呛得慌……有人在喊妈妈……”
沈棠语速急促,断断续续,每个字都带着气音。
周谨言心口一沉。
“假的,都是假的。我在呢。”
一边说,一边顺着她脊梁骨轻轻拍。
可她突然反手扣住他小臂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我好像听见有人叫我……是个女的,声音软软的,可听着让人心里发酸……”
周谨言停下动作,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心里清楚,沈棠说的,八成是他妈——
那个拼了命要救下小女孩的女人。
“梦啊,十有八九是反着来的。”
他努力保持语调的平静。
随即翻身下床倒了杯温水递过去。
“喝两口,别急,喘匀了气再说。”
沈棠接过杯子,指尖抖得厉害。
杯沿磕在齿间,发出极轻的“嗒”一声。
她一小口一小口抿着水,皱着眉拼命回想。
“那女人影子很淡,脸都看不清……可我就是觉得……她跟我特别亲。谨言,我是不是忘掉了一个很重要的人?”
周谨言没敢跟她对视,转身把空杯子轻轻放回到床头柜上。
“估计是连着熬了几个大夜,脑子打结了,才老做这些稀奇古怪的梦。明早我叫刘医生来给你好好瞅瞅。”
“不是梦……真的不是。”
沈棠一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,声音有点发虚。
“画面太真了,真得像……像脑子里掉出来的旧胶片。”
她视线涣散,呼吸急促而短浅。
话刚落地,脑袋突然觉得一阵钻心的疼。
沈棠猛地闭眼缩成一团,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。
周谨言抓起手机就给家庭医生打电话。
二十分钟不到,家庭医生拎着药箱冲进门。
一系列检查后,他叹口气,眉头紧皱。
“周太太现在血压高、心跳快,全是心慌到顶点的表现。我先给她打一针镇静的,让她睡踏实点。”
他边说边拆开针剂包装。
周谨言盯着床上的沈棠,点了下头。
目光始终没从她脸上移开。
药一打进去,她眼皮沉沉合上,呼吸渐渐平缓。
周谨言坐在床沿,用指腹轻轻抹掉她额头上沁出的冷汗。
“医生……她这到底是怎么了?”
他压着语调,生怕吵醒刚睡着的人。
医生朝客厅抬了抬下巴。
随即两人悄声走了出去。
“周先生,周太太最近做梦越来越勤、越来越凶,说明埋得太深的东西,正自己往上拱。药能压一压,但治不了根。”
他摘下听诊器,卷好塞进白大褂口袋,顿了顿,才继续说。
“她不是忘了,是主动拦住了。”
周谨言指腹在眉骨上重重按了两下。
“……有没有可能,不让她想起来?”
医生一愣,抬眼看他。
“一般家里人都盼着记起来啊。实话说,人把事儿锁起来,其实是怕撑不住。可现在锁扣松了,硬按回去,反倒容易把脑子弄坏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强行压制,可能引发更严重的应激反应。”
周谨言没再说话,就那么站着,几秒钟后才轻轻开口:
“行,我知道了。谢谢您。”
他送医生到玄关,亲手接过对方递来的药盒和医嘱单。
送走医生,周谨言折回卧室。
他在窗边椅子上坐下,就这样守着沈棠。
窗外月光洒进来,铺在沈棠脸上。
她睡得安安静静,可眉头还是轻轻拧着。
“妈,要是换成您,您希望她想起来吗?”
周谨言盯着窗外月亮,没出声。
只是把这句话在心里问了一遍。
天快亮那会儿,沈棠又猛地睁开了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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