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人瘦高个，显得谨慎些，左右张望了一下，才压低声音道：“赵兄，慎言，隔墙有耳，你没听他说吗？其位难安，之前那几位，怎么倒台的，你忘了？”
“怕什么？”被称作赵兄的胖子似乎酒意上头，声音又拔高了些，随即意识到不妥，赶紧压低。
“这里僻静，谁听得见？他辞妄再厉害，手还能伸到这儿？办学？还男女同校？简直荒唐。
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，抛头露面成何体统，我看他就是想标新立异，收买那些无知妇孺的人心，还有那些泥腿子，识了字，读了书，还能安心种地做工？怕不是要翻天。”
瘦高个叹了口气：“道理是这么个道理，可眼下…形势比人强啊。
他辞妄如今在梧州说一不二，背后还有支持，”他隐晦地向上指了指，意指更高层。
“硬碰不得，我看，不如先应下来，徐徐图之，办学千头万绪，银钱，地皮，先生，生源……哪一处是容易的？
咱们暗中使点绊子，拖他一拖，或者让他这学堂办起来也名不副实，到时候办不下去，自然就不了了之了。”
赵胖子眼睛一亮，随即又皱眉：“说得轻巧，怎么拖？你没听他连先生都从外省请好了？还搞什么基金，专款专用……”
“基金是人管的，地皮是人批的，学生是各乡里找的……”瘦高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，“法子总比困难多。”
“再不济，那些泥腿子自己不愿送孩子，尤其是丫头片子来读书，他辞妄还能挨家挨户去绑人来不成？”
两人相视，露出心照不宣的阴郁笑容。
谢颜妤在假山缝隙里听得清清楚楚，心头火起。
这些蛀虫，自己尸位素餐，阻挠进步，还想暗中使坏。
正当她气得牙痒痒，琢磨着怎么把这俩人的对话记下来，回头告诉二哥时，忽然感觉头顶的光线被一道阴影笼罩。
一股熟悉味道，悄然弥漫在鼻尖。
谢颜妤心头猛地一跳，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。
她极其缓慢地抬起小脸。
辞妄不知何时，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藏身的石凳旁，微微俯身，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。
他身姿挺拔，背着光，面容在藤蔓阴影下有些模糊，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，在透过缝隙的微光映照下，清亮如寒潭，带着洞悉一切的微芒，和一丝难以捉摸的兴味。
“阿妤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惯有的温和，甚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，却让谢颜妤脊背发凉，头皮发麻，“躲在这里，听得可还尽兴？”
“怎么不进去玩？今日的功课做好了？”
谢颜妤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，随即又疯狂擂鼓。
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，几乎要惊跳起来。
二哥怎么神出鬼没的，他什么时候来的？听到了多少？听到了那两个人说话？还是她溜进水榭就发现了？
无数念头在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，谢颜妤的小脸在短短一息间，已经从震惊到心虚，再到迅速调整。
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着被发现做坏事后的讨好，以及一点点恰到好处委屈的表情上。
“二哥哥。”她声音细细的，带着被抓包后的心虚和不安，小手不自觉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角，眼睫扑闪着。
“我功课做完了，沈先生让我下午可以休息，我就是觉得前头好热闹，想看看，又怕打扰你们，就躲在这儿听听。”
她越说声音越小，脑袋也低了下去，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后颈，像只自知犯错等待主人发落的小鹌鹑。
辞妄没有说话，只是保持着俯身的姿势，静静地看着她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假山后，那赵胖子和瘦高个的嘀咕声似乎还在隐约传来，夹杂着对泥腿子和丫头片子的不屑。
水榭内，静得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和微不可闻的呼吸声。
就在谢颜妤几乎要忍不住再次抬头时，辞妄终于动了。
他直起身，目光从她身上移开，随意地扫了一眼假山的方向，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。
然后，他伸出手，那只骨节分明，略显苍白的手，轻轻落在了谢颜妤的头顶，不轻不重地揉了揉。
“下次直接进来，你是主子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润平和，“躲躲藏藏，可不像阿妤。”
谢颜妤：“……”还不是怕你给我加功课……
谢颜妤顺势抬起小脸，扁了扁嘴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。
“阿妤不敢嘛，你们在谈正事，阿妤怕进去了，二哥哥会生气，嫌阿妤不懂事。”
“哦？”辞妄微微挑眉，似笑非笑，“那躲在这里偷听，不累吗？”
谢颜妤一噎，嗫嚅道：“我就是好奇，想听听二哥哥在做什么大事……”
“听到了什么？”辞妄收回手，负在身后，语气随意地问，目光却再次落在她脸上，不错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谢颜妤心头警铃大作。
来了，关键问题。
是装傻充愣蒙混过去，还是……
她心思电转，想到假山后那两人阴险的谋划，又想到二哥推行办学可能面临的阻力，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了上来。
那些蛀虫的嘴脸，实在令她不齿。
“听说二哥哥说要办学校，让所有小孩，包括女孩子都去读书，还听到。”
她顿了顿，似乎在犹豫，然后声音更低了，带着点告状意味，“还听到有两个坏人在假山后面说坏话。”
“哦？”辞妄眸光微动，似乎来了兴致，“说什么坏话？”
谢颜妤立刻来了精神，小脸因为气愤而微微发红，将她刚才听到的对话，模仿着那两人的语气和用词，添油加醋，活灵活现地学了一遍。
尤其突出了泥腿子，丫头片子，翻天，使绊子，不了了之等字眼，最后还气鼓鼓地总结。
“他们好坏的，二哥哥明明是为了梧州好，他们却在背后这样说，还想搞破坏，阿妤都听到了，二哥哥，你要小心他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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