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下班铃响时,陈曼玲刚把最后一张宣传栏海报贴好。
宣传科科长路过,看着墙上字迹娟秀、排版整齐的内容,停下脚步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曼玲啊,今天这活干得漂亮,比以往用心多了,继续保持。”
陈曼玲心里一热,连忙挺直腰板应道。
“谢谢科长,这都是我该做的。”
看着科长走远的背影,她攥紧的拳头才慢慢松开,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。
今天的存在感,总算是刷到了。
她收拾好东西,拎着帆布包往家走。
要是换做从前,陈曼玲不到点就会跑回家,哪会等到现在要准时上下班。
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路上遇到几个以前父亲陈建国当革委会主任时格外热络的同事,如今只是点点头便匆匆走过,连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。
陈曼玲心里泛起一阵酸涩,父亲被调职的这大半年,她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人情冷暖。
推开带院砖瓦房的大门,宽敞的院落瞬间映入眼帘。
这在人均居住面积狭小的家属院里,是独一份的优越。
青砖铺就的院心平整开阔,东南角立着独立的厨房,烟囱还残留着淡淡的烟火痕迹。
西厢房是陈曼玲的独立小屋,木门上还刻着她当年闲来无事划下的花纹。
正屋三间敞亮通透,东厢房原本是客房,如今堆满了杂物。
想当年,这处房子是父亲凭着革委会主任的身份,厂里特意分的福利房,多少人羡慕不已。
曾经的院子里,月季花丛开得热烈。
父亲的同事、厂里的干部提着水果点心登门拜访。
母亲在厨房忙前忙后,陈小弟追着客人家的孩子满院跑,欢声笑语能飘出半条家属院。
可现在,青砖地面落了层薄灰,月季花丛看着有些枯萎,只剩光秃秃的枝桠。
十岁的陈小弟正蹲在廊下玩泥巴,满身都是土。
偌大的院子里,只有他玩泥巴的沙沙声,伴着厨房传来的锅碗瓢盆碰撞声,显得格外冷清。
陈父陈建国没在家。
他早就被发配到偏远小县城的农具厂当闲职,只有月底才会回来一次。
想到父亲的调职,陈曼玲就忍不住心头发堵。
若不是母亲当初闹到厂长办公室撒泼,逼得王姐狗急跳墙举报。
若不是父亲自己和财务科张姐的闲言碎语落了把柄。
若不是有人发现父亲包庇自己虚报宣传经费的事被揪出来。
陈家怎会落到这步田地?
从前家底厚实,如今却只能靠父亲被砍了大半的工资,再加上自己每月三十八块工资勉强维持。
她飞快地钻进西厢房的独立小屋,推开木门。
屋里的梳妆镜还是父亲当年托人从上海带回来的,衣柜也是厚实的红松木打造,只是落了层薄灰。
这小屋在家属院里更是稀罕!
多少同龄女孩羡慕她有专属的空间!
在当时哪怕有的家庭是双职工,也都是好几个兄弟姊妹挤一间房!
曾经她在这里招待小姐妹,分享新买的发卡和花布,如今却成了她藏心事的角落。
她把帆布包塞进床底的木箱里,还没坐定,厨房就传来陈母的喊声。
“曼玲!吃饭了!”
陈曼玲应了一声,磨磨蹭蹭地走出小屋,脸上还带着在厂里装了一天乖的疲惫。
正屋的堂屋宽敞明亮,八仙桌擦得锃亮,只是桌腿处的油漆已经剥落。
饭桌上摆着糙米饭、炒青菜,还有一小碟咸菜,连点油星都见不着。
她看着眼前的饭菜,再想到食堂中午的红烧肉,白天在科长面前点头哈腰、在同事面前笑脸相迎的压抑瞬间翻涌上来。
她本就因转岗的事心里烦躁,此刻更是没了好脸色,拿起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,语气冲得很。
“天天都是这些猪食似的东西,能不能换个样?我在厂里装一天孙子,回来连口像样的饭都吃不上!”
陈母正在给陈小弟夹菜,闻言瞬间沉下脸。
“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?现在家里什么条件你不知道?你爸工资砍了大半,就你那点工资一分不交家用,有口糙米饭吃就不错了!”
陈曼玲冷笑一声,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怪我?要不是当初你撒泼跑到厂长办公室闹,王姐能狗急跳墙举报爸?要不是你没脑子,我们能过这种日子?现在倒怪起我来了!”
陈母听着这话,脑袋一揪一揪的痛,只要一不如女儿的愿,女儿总把这件事情拎出来说。
她怎么就养了这样一个冤种?
陈母被戳中痛处,也来了火气,放下碗指着她的鼻子数落。
“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?你呢?当初让你在宣传科好好干。”
“你天天偷懒耍滑。跟小姐妹逛街显摆,现在知道着急了?早干什么去了!”
“我偷懒耍滑?”陈曼玲梗着脖子回怼,眼神里满是桀骜不驯。
“宣传科那些老东西占着位置,再怎么干也没升职空间,我装勤快给谁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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