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台柳,章台柳,往日依依今在否?纵使长条似旧垂,也应攀折他人手。
驼铃轻响,回荡在空垠的沙原上。商旅们围坐在篝火旁,用夹杂着粟特语与波斯语的方言交谈着,话题随着烤羊肉的香气飘散开来。
“听说最近碎叶城的集市上来了批波斯琉璃器,掌柜的出价三匹绸缎换一只孔雀蓝酒杯。”留着山羊胡的货郎用火钳翻动着炭火,火星子溅到他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袍上。
穿翻毛皮袄的驼队首领立刻接话:“可别被那些奸商骗了,前日我见那杯子底下刻着'大食造'的款识——分明是巴格达作坊的粗货!”众人哄笑起来,笑声惊起了远处沙丘上打盹的鹰隼。
裹着枣红色头巾的妇人从行囊里掏出个陶罐,琥珀色的蜂蜜顺着木勺流淌在馕饼上:“尝尝蒲昌城特有的骆驼刺蜜,比中原的枣花蜜多三分野性。”她说话时,耳坠上的银月牙晃得人眼花。
戴缠头巾的年轻人突然指着天边惊呼,只见沙暴边缘浮现出海市蜃楼,琉璃瓦的清真寺穹顶在热浪中摇曳,仿佛志怪故事里的魔法宫殿。“那是交河故城的幻影,”白须老者用拐杖在地上划出地图,“百年前商队在此歇脚,突厥骑兵却趁着沙暴杀来......”
他枯枝般的手指突然顿住,因为年轻旅人正用波斯语轻声吟诵:“葡萄美酒夜光杯,欲饮琵琶马上催......”这句唐诗竟让满座胡商都安静下来,他们从这韵律里听出了比丝绸更柔韧的文明纽带。
风沙掠过脸庞时,忱音忽然明白:所谓西域,不仅是驼铃与黄沙的拼图,更是无数文明在此碰撞出的璀璨星火。那些混杂着香料与故事的交谈声,终将织成她新生命里最坚韧的锦缎。
夜风穿廊,吹动观星台上的纱幔,如云似雾。忱音一袭素白长裙染了月光,手中一卷《仁政十策》尚未合上。她目光沉静,望向城中灯火稀疏的贫民区——那是她下令减免赋税、设立义仓后,第一片开始复苏的土地。
身后脚步轻响,齐献宇披甲而来,铠甲上犹带沙尘。他声音低沉:“旧臣们今日在殿上发难,说你借仁政之名,行收买人心之实。大皇子虽未明言反对,却也未替你说话。”
忱音轻笑,指尖拂过星仪铜盘:“人心,本就该被‘收买’,若连百姓的温饱都视而不见,何谈治国?”她转身,眸光如星,“我已经让凌尘暗中查清,叛臣余党在城西囤积粮草,意图制造饥荒,再以‘救世主’姿态出现,他们想用乱局逼我退让。”
齐献宇皱眉:“你打算如何?”
“明日朝会,我会提出‘三策并行’,”她缓步走来,声音清冷而坚定,“其一,开仓放粮,但以工代赈,修缮水渠;其二,设‘监察使’,由旧臣与新归顺者共任,互相制衡;其三……”她顿了顿,抬眼看他,“请中原遣使,共议边贸通商。”
齐献宇一怔:“你……要借中原之力?”
“不是借,是共赢。”忱音走近一步,月光落在她眉间,“我知道你担忧什么,但齐献宇,我不是要依附谁,而是要让西域成为一片真正能自立、能安宁的土地。若连你都以为我是在攀附,那这天下,还有谁会信‘仁政’二字?”
风忽然静了,齐献宇望着她,那双曾只知杀伐的眼睛,此刻竟有几分动容。他缓缓单膝跪地,铠甲铿然:“若公主所行是正道,齐某愿为前驱,纵万死亦不辞!”
忱音伸手扶他,指尖微颤。她想说“不必”,却终是低声道:“可你终究要回去的……中原的将军,不该困在这西域的风沙里。”
“若这风沙里有你,”他抬头,目光灼灼,“那便是我的归处。”
两人静立,星河倾泻,仿佛时间也为之凝滞。
忽然,远处钟声三响——是王庭密卫的警讯。
凌风疾步而来,手中握着一封密信,神色凝重:“公主,北狄使者已至城外,指名要见您。”
忱音与齐献宇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涛。
北狄逼境,而她刚刚开始的仁政之路,还未真正展开,便已面临覆灭之危。
晨光未至,天色如墨,风沙卷着枯叶在殿前盘旋。白玉阶上,两列铁甲侍卫肃立,刀锋出鞘三寸,寒光映着将明未明的天际。殿前高台之上,一座青铜星仪静静矗立,象征天命与权柄的交汇。
远处,北狄使团的黑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,如死神之翼。
晨雾未散,王庭正殿前已杀机暗涌。
北狄使者兀烈立于白玉阶下,身披玄铁战袍,腰悬弯刀,身后八名铁骑如黑铁铸就,静默如山。他手中托着一方紫檀木匣,匣上镶嵌着一颗幽蓝宝石,光晕流转,仿佛有生命在低语。
“西域监国公主忱音!”兀烈声如寒铁,“天命昭昭,当归北狄,若你愿随我北去,十万铁骑退兵百里,边民免于战火;你若拒,三日之内,王庭将成焦土。”
殿门缓缓开启,忱音一袭素白长裙,未戴凤冠,未着华服,只披一件旧日和亲时的银丝披风,缓步而出。她身后无仪仗,无侍女,唯有一人——齐献宇,玄甲未卸,长枪在手,如影随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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