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纸相思焚尽夜,半生孤影寄寒风。
花落无声春亦老,雁归无信水长东。
此情若问何时尽,梦断西楼月已空。
雪,下得没有尽头。寒江如练,横卧于苍茫之间,两岸枯芦瑟瑟,似在低语前朝旧事。西楼遗址静默于江畔,只剩半截残塔斜插雪中,像一具不肯倒下的枯骨。
风过处,塔铃不响,唯余铁链轻晃,叮咚如泪。
一叶小舟,自江心缓缓驶来。
舟头立着一人,披着褪色的青灰斗篷,斗笠压得极低,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颌。他手中无桨,任小舟随水漂流,仿佛只是个过客,又仿佛是归来者。
舟近岸,他终于抬头。
那是一张被风霜刻蚀的脸,眼窝深陷,眸光却亮得惊人,像雪夜里将熄未熄的炭火。他名沈无寄,曾是西楼少主,如今是江湖上无人识的孤魂。
他手中,捧着一叠未燃尽的信笺。
纸角焦黑,字迹却清晰——天机卷藏于西楼地宫第三重门后,钥匙在苏烬手中。
沈无寄瞳孔骤缩——这字迹,是他自己的笔法,可他从未写过此信。
更可怕的是,苏烬是谁?他竟全无印象。
舟身轻晃,舱底传来窸窣声。他掀开草席,发现另有三封信:一封写于三年前,记着他与某人共饮于江南梅下;一封写于五年前,提及旧约,若西楼不存,便在雪夜归舟;最后一封,墨迹尚新,只有一句:你若归来,我已不在……
他指尖发颤,这些信,他一封都不曾写过。
可纸上的墨痕、指印、甚至折痕,都像极了他的习惯。仿佛有另一个他,在他不知情的岁月里,替他活着,替他爱着,也替他痛着。
远处雪地里,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女子踏雪而来,素衣如雪,发间只簪一支银铃,走动时无声。她手中提着药箱,箱角刻着“济世堂”三字,却是早已焚毁的西楼医馆旧名。她停在舟前,抬眸望他: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沈无寄喉头滚动:“你是……”
她轻声道,“你忘了我,可我还记得你。”
她伸手,从怀中取出半枚玉佩,递向他。玉佩染血,纹路残缺。
沈无寄从怀中取出另一半,轻轻合上——严丝合缝,纹路重连,正是西楼“双生佩”,传说中能开启地宫密门的信物。
“你为何有这个?”他问。
女子望着他,眼中泛起水光:“因为你说过,若有一日你忘了,就让我用它唤醒你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如雪落:“可现在,我怕唤醒的,不是你,而是那个写信的人。”
沈无寄猛地一震,那封“墨迹尚新”的信,再次浮现脑海——你若归来,我已不在。
可若“我”从未存在过呢?
风雪骤急,归舟轻轻摇晃,仿佛正被某种无形之力拖向江心。舱底信笺无火自燃,灰烬随风卷起,如雪般飞向残塔。苏烬忽然低呼一声,指向塔顶。
残塔最高处,不知何时立着一道黑影,披着与沈无寄一模一样的斗篷,手中握着一支笔,正俯视着他们。而那支笔,正是当年西楼少主专用的“墨魂笔”——笔尖染过三位权臣的血。
黑影缓缓抬手,似在书写。
沈无寄抬头,只觉脑海一阵剧痛,仿佛有无数陌生的记忆正强行涌入。
他忽然明白——那不是梦!
痴人说梦,“梦”未碎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继续在雪夜里上演。
言罢,女子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,那丝帕上绣着几朵淡雅的梅花,针法细腻,栩栩如生。她微微颤抖着双手,将丝帕递给沈无寄道:“沈公子,此物乃小女子亲手所绣,赠与公子,唯愿公子平安喜乐。”
沈无寄接过丝帕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,他看着女子,眼中满是深情,“姑娘放心,在下定会珍藏,他日,若姑娘有难,沈某定当竭尽全力相助。”
女子微微点头,眼中闪烁着泪花。她知晓,此夜过后,她与沈无寄的缘分或许如那江上的浮萍,漂泊不定,难以预料。但她心中无悔,因为在这如诗如画的夜晚,她曾与这位如玉般的公子有过这样一段美好的邂逅。
这段回忆,将如同那璀璨的星辰,永远镶嵌在她心灵的深处,成为她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。
江风依旧轻轻吹拂,吹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暧昧气息,吹不散两人心中的那份眷恋。他们的身影在月光下渐行渐远,只留下那桥畔的柳丝,依旧在风中摇曳。
是江湖飘零,也是故友情深。
这十年一别、江湖落魄,所有思念与悲凉都与这盏孤灯一起闪烁在雨夜里。
越是想念,就越充满担忧,更为友人鸣不平。
这样的江湖夜雨十年灯,已经不是昔日的桃李春风一杯酒能够化解的了——说到底他不过是希望心上之人能将自己放于心上罢了。
夜色如墨,笼罩着禹州城外的驿站。风穿廊过,吹得檐下铜铃轻响,似低语,似叹息。残月藏于云后,只偶尔漏出一缕清光,照在石阶上那道孤寂的身影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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