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守玉的问题问完,车厢中沉寂下来,久久无声。
半晌,沈奉之才抬眸看向他,轻轻地叹了口气:“因为你是太子,阿濯。”
似乎因为这个动作扯到了伤口,沈奉之皱了皱眉,停顿了一下,而后继续开口道:“因为你是太子,所以你要承担太子该承担的事。如若当初我是太子,我同样会承担起你曾经承担过的苦难,半分不会逃避。”
沈守玉盯着他看,笑意不减:“那你为何不是呢?兄长。”
似乎看他不解,沈守玉追问:“自古以来,储君立嫡立长立贤。依照如此标准,你我二人之间,究竟谁才是更符合太子的人选?”
沈奉之如今体虚,又被绑着跪了太久,还屡次扯到伤口,额上已然冷汗涔涔。
可他依旧坚定地迎向沈守玉的目光,一字一句地答道:“立储君乃是国之大事,向来由父皇与文武百官决断。无论立你抑或立我,皆非你我所能轻易干涉。这个问题,你不该问我。”
“好,”沈守玉倒也不与他纠缠,轻飘飘地将这个问题揭过,转而道,“那兄长告诉阿濯,椒房殿那场大火后,阿濯被废,而父皇连夜给中书令下了一道密旨……那道密旨里,写了什么?”
沈奉之一怔,脸上的表情紧绷起来:“……什么密旨?”
沈守玉微微眯了眯眼,反问他:“密旨写了什么,兄长不是很清楚么?”
“我不知……”
“兄长真不知么?那份密旨,不还是兄长亲手撕毁的么?”
“……”
不知是接连被逼问太过紧张,还是身体的痛苦引得内脏痉挛,沈奉之忽地面色一变,急急俯下身去,弓起背一阵剧烈作呕。
可太久未曾进食,他又什么都吐不出来,反被自己的口涎呛到,重重咳嗽,边呕边咳,咳了很久,咳到满脸涨红,双目血丝遍布,额角青筋突起,几乎窒息昏厥。
沈守玉默不作声地旁观,姿态闲散,没有丝毫要帮忙的意思。
待他咳到脱力,额头抵着地栽倒在车厢中,忍着周身伤口撕裂的痛苦大口喘息,沈守玉才缓缓道:“连年战乱,需要有人前去燕国为质时,储君之位由我这个庶出的幼子来坐,而燕国俯首称臣,天下太平时,储君之位又由兄长来坐……兄长当真愚钝蠢笨至此,认为一切只是巧合么?”
“……”
沈奉之痛到说不出话,也知道自己无话可说,只默默闭上眼,忍着这一身的剧痛艰难喘息。
可沈守玉不放过他,又追问道:“兄长不是要劝阿濯向善么?不是有很多的大道理要教给阿濯么?为何不回答?是仁义道德不足以洗白此举的肮脏,还是家国大义难掩饰此举的卑劣?若阿濯如从前一般逆来顺受,不做反抗,兄长是否就要认为,承受这一切是阿濯心甘情愿,而后理所当然地踩着阿濯的血肉往上走,在那些天命所归的虚假吹捧中,安稳享受这场粉饰太平的春秋大梦?”
问完许久,车厢中仍是一片死寂。沈奉之已经缓和了过来,可他没有回答。
他也答不上来。
他承认,他确实是那样想的,
他想,若当初自己是沈守玉,自己也会毫不犹豫地远赴燕国,毫不犹豫地为大靖的百姓付出一切,他能做到,他一定能做到。
可他没有想过,自己不是沈守玉,去燕国为质的人不是自己,也不可能是自己。
他一直在用一件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,来说服自己并不亏欠沈守玉,来掩盖沈守玉已经实实在在经历过的苦难,来稀释自己对沈守玉的愧疚。
他对自己敢于奉献的设想是虚无的,他代替沈守玉为民赴难是虚无的,就连他愿意替沈守玉承担一切的决心,也是虚无的,唯有烙印在沈守玉身上的伤痕,是真实存在的。
沈守玉说自己无辜,他无法反驳。
他也很清楚,眼下这一切的一切,最后无论归咎于谁,都绝不会是沈守玉。
——可本应该是谁呢?
是那殚精竭虑,为他谋划一切的母后吗?
不过出于拳拳爱子之心,在自己的孩子与别人的孩子之间做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抉择,便能算作罪大恶极吗?
自然不能。
那……是他自己吗?
是因为他的存在,才致使沈守玉承受这般无妄之灾?
……那若他不存在,沈守玉便能平安顺利地在宫中长大吗?
沈奉之神思恍惚,只隐隐想起,自己才开始记事的时候,父皇便很喜欢沈守玉的母亲。
只因她实在是美,即便记忆已经模糊,沈奉之也对他们的第一次相遇印象深刻。
那时他调皮,偷偷甩掉宫人独自游园,却不慎迷了路。
他正抽抽搭搭地坐在小径边哭泣,她出现了。
满园春色,梨花纷纷似雪拂落,而她素衣白裙从其间穿过,带着满身清香在他面前蹲下,如云的乌发上沾了些细碎花瓣,裙摆的轻纱逶迤堆叠,宛若白莲绽放。
他看得出神,她则伸出嫩葱般的手指,指尖拈着一粒饴糖,递到了他唇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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