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屋中，看着少年满背血肉模糊的伤口，江吟只能把他面朝下放到了床上。
屋子里什么都没有，包扎伤口的要没有，连多余的布条都没有。
江吟心下着急，准备将他留在原地，出门去寻。
可刚要走，手被拉住了。
少年缓缓睁眼，朝江吟看了过来。
……说是看向卫婵，目光却没有焦点的落在了江吟身后。
他干裂的唇动了动，声线破碎：“你……是神仙吗？”
江吟不知他为何问出如此奇怪的问题，但着急为他止血，只能使劲扒拉他的手：“你等等我，我很快回来。”
“不，”不知怎的，都到了这般地步，少年的力气还是大的出奇。他紧攥着江吟的手不松开，神色萎靡，“求你，不要走……我害怕。”
“……”
害怕二字，令江吟有些动容。
她一时缓下动作，想了想，重新在床榻边蹲下，耐心向他解释：“你受伤了，伤很重，我去寻些药来，帮你包扎伤口，好么？”
“不要。”
少年执拗地攥住她的手，费力摇头：“我要死了……我不想一个人……求你。”
“你不会死，”江吟无奈，只能反握住他的手安慰他，“你不会死的，你还能活很久很久，信我。”
“……为何？你是神仙吗……你真的是吗？”
“我不是。”
“可我……可我看不见你……为何我看不见你？”
“什么？”
江吟这才想到，方才他看向自己的时候，目光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。
少年努力地喘息着，声音断断续续，又重复一遍：“我看不见你……为何？你若不是神仙，便是来取我魂魄的鬼差么？”
“……”
犹豫一瞬，江吟反握住他瘦到几乎没有半点肉的手，让他感受自己的体温：“我是人，我是热的，你摸摸。”
少年没有说话，薄唇紧抿，似乎真的在感受她的温度。
看他冷静下来，江吟再次尝试劝说：“你的伤真的很重，再不止血，怕会有碍性命……我帮你去拿药好不好？我保证，很快就回来。”
“不……不要走……”
不知是不是扯到了身上的伤口，少年皱着眉咬紧了牙关，身体剧烈起伏了两下，才逐渐平稳下来。
他俯趴在只有一张薄被的坚硬床板上，瘦骨嶙峋的身体打着哆嗦，双唇颤抖，呢喃出声：“我要死了……陪陪我……他们说，人死时无人送终，灵魂便不能往生……求求你……”
“你死不了，”江吟实在听不下去，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将他推开，站起身来，“等着我，我一定会回来的。”
说完，也不管少年作何反应，她匆匆离开，走进了外面的风雪中。
而少年枯瘦苍白的手往前追了一段，抓了个空。
他呆呆看着屋门自己打开，又自己关上，良久，才低下头，无力地昏迷过去。
……
因为不确定外面的其他人是不是和沈守玉一样看不见自己，江吟也不敢走得太大摇大摆。
她一路鬼鬼祟祟，每到一个路口，就选择清扫得更干净的那条路走，不多时，便真的寻到了一片很高大华丽的房屋。
人生地不熟，找药是一件很难的事，江吟也不敢肖想，她如今唯一想做的，便是找些干净布条来给沈守玉止血。
看见那些房屋，她毫不犹豫地挑了间没点灯的屋子入内。
结果一开门，就险些踩在值夜的宫人身上。
江吟吓了一跳，正准备退出去快跑，却见那宫人并未有什么怪异反应，只重重叹了口气，上前来关门。
……按这个反应来看，不止沈守玉看不见自己。
心中骤然一轻，江吟不再畏手畏脚，放开了胆子在屋中搜寻起来。
有宫人值夜的屋子，必然有贵人在内。不想惊动太多人，江吟没敢进里屋，只在前厅另一侧的侧室中翻找了一番。
好在结果令她大喜过望，那侧室的柜子里不仅有包扎的布条，还有药。
江吟将其揣进自己怀里，而后翻窗溜了出去。
只是她这个人路痴，尤其是在黑夜。当初从沈守玉手里逃走时，就费了很大的劲记路，更别说如今身在一个陌生的地方。
因此，当她回到沈守玉屋中时，已经有人在为沈守玉包扎伤口了。
那人又高又瘦，一身黑衣，正是风承。
此时的风承也要比江吟见过的风承要瘦很多，还青涩不少。
他本在就着昏暗的油灯给沈守玉止血，忽地听见屋门吱呀了一声，转头看来。
门口卷入的风险些将那油灯上微弱的火苗扑灭。火苗重重摆了一下，又摇摇晃晃地燃了起来。
而风承起身，向江吟走来。
江吟赶紧将门口让开，待他将门关上，才紧跟着他的脚步走上前去。
沈守玉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姿势，俯趴在床上，头向外歪着，似是昏睡了过去。
避开风承可能接触到的范围后，江吟尝试摸了摸沈守玉的额头。
冰冷一片。
良久，她缓缓收回手，叹了口气。
……
沈守玉昏迷了好多日，其中昏迷的第二日，此处来了一群宫人，将他抬去了另一间屋子。
新住处在之前江吟偷药的那屋子隔壁，条件显然要比那窗户破大洞的屋子要强上百倍。
后来从宫人们的交谈里，江吟才知道，所谓的新住处，其实才是沈守玉真正的住处。
而那间破屋子，是他受罚时才会被关去的地方。
默默站在一旁听他们说完，江吟心下五味杂陈。
平日里风承似乎有别的事要做，很少出现，反倒是新月和阿秀来照顾得勤一点。
这二人，也都要比江吟后来见到的要小，尤其是新月。
江吟约摸着，她最多也就是十岁出头的模样。
这么小的年纪，就背井离乡，来到这等苦寒之地……
光是苦寒也便罢了，偏偏她们也时常受到欺负，做活时挽起的手臂上，总是伤痕累累。
可即便如此，两个小姑娘也从不抱怨，还很乐观。
有时候沈守玉昏迷着，她们手上又没有别的事可做，便会齐齐蹲在屋门口，低低唱家乡的小曲。
如此这般过了一段时间，沈守玉终于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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