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防越厚重,越难凿开。
“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。”
观察样本为何就那么简单呢?
张泱怀疑他们有可能不是一个物种。
作为学历不高的主君,需要张泱亲自处理的政务其实不多。外人看来可能是樊游等人合伙架空张泱,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,没有人有本事将管着核心财政的主君踢出局。
因此,张泱这会儿很闲。
闲下来的她翻了翻备忘录。
想起来了,她还没跟熊孩子算账。
她不过出门打工数月,家里这帮孩子就开始无法无天,真以为山中无老虎,泼猴能称王了?张泱踩着无人能听到的步子,犹如鬼魅一般穿梭在郡治各个角落,暗中盯着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
张泱蹲在杆子上,居高临下询问。
她骤然出声,下方正安心纾解的庶民被吓得脸色发白,双手急匆匆提裤腰带。一时心头冒火:“是哪个小兔崽子管老……府君?”
张泱指着二十多米外的路厕。
“你腿断了,这么点距离都走不了?”
那男子吓得双腿一软,捂着裤腰带,支支吾吾地红脸。张泱严肃道:“依照规矩,你去县廷交罚款,若明天看不到这笔钱,我就找十个大汉去你家,将你家当路厕用。”
男子:“……是、是。”
再抬头,杆子上哪里还有张泱踪迹?
他也不敢心存侥幸,甚至来不及换一条干净的裤子,主动找上县廷巡逻执法的人,窘迫交了钱。一扭头就瞧见一道酷似府君的身影将一人踹到墙角,坐上冒热气的粪堆。
“路厕有这么难找吗?”
“你在你家也是随便挑个地方方便?”
尽管张泱总是面无表情,但仍有人能分辨这些面无表情下的细微差别,是轻松、是愉悦、是不喜还是震怒。此刻明显是怒了。
再走半条路,张泱将路过的狗也踹飞。
那狗毫发无损地站起来,只是有些懵。
“谁家的狗不栓绳不铲屎乱撒尿?”
又走到临街,张泱一把抓住一路人的胳膊,将那条胳膊拧到后背:“偷东西?”
被偷的受害者这才意识到钱袋不见了。
张泱路过一条巷子,伸长脖子往里面看了一眼。巷子里面聚集着三十多个绿名和黄名,他们紧紧挨着,脑袋上的名字也不是最常见的【路人】或者【庶民】,全部变成【赌徒】、【打手】、【走投无路的赌徒】、【赌红眼的赌徒】、【可怜的孩子】……
她跟鬼一样出现在墙头。
一墙之隔,墙外是临街闹市,墙内是几张赌桌以及围着赌桌的赌徒,各处角落坐着几个神色颓丧、獐头鼠目的打手。角落还有个眼睛通红,单手拎小鸡一样拖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的中年人,谄媚道:“管事的,你看这俩娃子还能值几个钱?看着给,我都不嫌。”
管事问他:“拐来的?”
“哪里敢拐啊,自家的孩子。”
管事生了一身横肉,五官凶悍,一双三角眼看得人心里发怵。她咂嘴鄙夷道:“你前段时间不是卖了两个孩子,咋又有两个?这俩孩子要是来路不干净,你知道规矩。”
赌徒双手一连拜了好几下。
“不敢不敢。”
管事视线扫过两个孩子。
冲一名打手努嘴:“带下去。”
清点了一堆元元币丢给中年人。
中年人拿到钱掂了掂重量,满脸喜色地往赌桌挤。一众赌徒跟他都熟,见前段时间才被打出去的人又有钱赌,不由笑道:“你不是跟你婆娘说再也不赌,怎么又有钱了?”
“你管老子。”
“你卖了她家香火,她居然没打死你。”
“惹怒老子,老子把她都卖了。”
“哈哈,你要是有本事卖她,也不会被她打得满地乱爬,一边哭一边喊打轻点儿。”
一群赌徒哈哈大笑。
中年人被挤兑得面色涨红,不是羞,是气的。要不是婆娘要去找被卖掉的孩子,他哪里还能出来,早被对方打死了。只要他今天回本,跟赌场将孩子买回来就没事儿了。
管事敲了敲桌子。
警告道:“轻点声,小心被巡差发现。”
惟寅这边的赌坊全部被取缔,从东家到打手挨个儿坐了牢,劳改期满后出来,大多数人不适应老老实实赚钱的正经路子,开始重操旧业,跟县廷玩起躲猫猫。县廷人少,郡治这边人越来越多,鱼龙混杂,管起来都头疼,更别说派遣大量人手打击地下赌场。
这处赌坊还特地挑在闹市隔壁。
灯下黑,果真奏效。
安安稳稳开了两个多月。
管事好心情地拨算盘,抬手要去拿手边的账本。手还没伸出去就够到账本,管事还以为是哪个有眼色的打手:“哼,有眼力劲。”
“那我谢谢你?”
管事拨弄算珠的手一顿。
整个赌场陷入了一瞬的寂静。
打手赌徒的冷汗从额角刷刷滑下来。
说话的人突兀出现,单手斜倚帐桌。
身着一袭金边红袍少年与乌烟瘴气的赌场格格不入,她偏首环顾一圈,束在脑后的乌黑马尾直直垂下,一段发尾如瀑布散落桌面。少年另一只手转着腰间蹀躞配饰玩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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