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虎一行人,在漫长的官道上飘摇了近一个月。
从莺飞草长的江南,走到北地春寒料峭的京师,他们走过繁华的城镇,也穿过荒芜的野地;在破庙里蜷缩过,也在山林中露宿过;吃过顺子给的那点干粮,也乞讨过,甚至偷过地里的生薯,啃过树皮草根。
十二三人,走到最后,只剩下了九个。有人病死在路上,有人实在撑不住,选择了留下,或者消失在某个岔路口。
剩下的人,也个个瘦得脱了形,衣衫褴褛得连最底层的乞丐都不如,浑身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气味,只有眼睛里那簇仇恨与执拗的火苗,还在支撑着他们机械地挪动脚步。
当他们终于远远望见那巍峨如同巨兽匍匐在地平线上的京城轮廓时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随即,一种混合着渺茫希望与更深绝望的情绪攫住了他们。
希望,是因为他们终于到了,到了这天下权势的中心,皇帝老爷住的地方。
这里行走的,人人皆不简单。
绝望,是因为这座城如此庞大,如此森严,他们这些蝼蚁般的人,该如何才能把声音传到那九重宫阙里去?
“到了……终于到了……”阿禾喃喃道,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。
铁牛沉默地握紧了手中那根当做拐杖的粗木棍,手臂上青筋微微凸起。
侯三则眯起他那双总是灵活转动的眼睛,打量着远处那高耸的城墙和川流不息的人群,嘴里啧了一声:“乖乖,这地方……可真他娘的大,也真他娘的……不好混啊。”
石虎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咳意和身体的极度疲惫,嘶哑道:“进城。找地方落脚,再想办法。”
进城,远没有想象中容易。他们这副尊容,在城门处就被守城的兵丁拦了下来,几杆明晃晃的长枪差点戳到他们脸上。
“哪儿来的流民?路引呢?!”兵丁厉声喝问,满脸嫌恶地捂着鼻子。
路引?他们哪来的路引?从那个被围起来的“坟场”逃出来时,除了命,什么都没带。
石虎强撑着上前,试图解释:“军爷,我们是从扬州逃难来的灾民,有冤情要上告……”
“去去去!少来这套!”兵丁不耐烦地挥手,“每日想混进京城的刁民多了去了!没路引,一概不准入内!再啰嗦,抓你们去蹲大牢!”
阿禾急了,扑通一声跪下磕头:“军爷行行好!我们真的有天大的冤情!扬州那边……”
“滚!”兵丁一脚踹在阿禾肩头,将他踹得滚倒在地,“再闹事,打死不论!”
最后还是侯三,不知从哪里摸出顺子给的那几串铜钱里仅剩的最后几个子儿,偷偷塞到那领头兵丁手里,赔着笑脸说了半天好话,声称他们是来京城投奔远亲的,路上遭了灾,才弄成这般模样。
兵丁掂了掂手里的铜钱,又见他们确实不像有油水的样子,才骂骂咧咧地挥挥手:“赶紧滚进去!别在城门口碍眼!警告你们,在城里安分点,若是闹事,有你们好看!”
九个人,如同穿过一道无形的屏障,终于踏入了这座象征天下权柄的巨城。
扑面而来的繁华喧嚣,瞬间让他们晕头转向。宽阔平整的街道,鳞次栉比的店铺,川流不息的马车轿辇,衣着光鲜的行人……
一切都与他们格格不入,反衬得他们更加卑微肮脏,如同不小心滚入锦绣堆里的几点污泥。
他们茫然地走着,引来无数侧目、鄙夷和驱赶。
“臭要饭的,离远点!别熏着我家小姐!”
“哪来的泥腿子,脏死了,赶紧滚!”
“掌柜的,这几个人在门口转悠,影响生意啊!”
没有地方愿意收留他们。客栈连门都不让进,想找个破庙容身,却发现京城的寺庙道观管理森严,非香客或信徒不得随意留宿。
他们像一群迷失在钢铁森林里的孤魂野鬼,最后只能蜷缩在城墙根下一个堆放垃圾的偏僻角落,勉强遮挡一点夜风。
第二天,他们开始尝试告状。
首先想到的是去衙门。京兆府衙门前那面巨大的鸣冤鼓,石虎鼓起最后的力气,拿起鼓槌,用力敲了下去。
“咚!咚!咚!”
沉闷的鼓声传出老远。很快,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冲了出来。
“何人击鼓?!”
“军爷,小民有冤!扬州……”
“状纸呢?”衙役打断他,伸出手。
状纸?石虎愣住了。他们谁会写状纸?阿禾认得几个字,可也不会写这种文书。
“没状纸你击什么鼓?消遣官爷是吧?”衙役脸色一沉,“看你这样子就是刁民!滚滚滚!再敢胡闹,大刑伺候!”
他们被粗暴地推搡开,跌倒在石阶下。周围聚拢了一些看热闹的百姓,指指点点,脸上多是麻木或好奇,却无一人上前询问或帮忙。
石虎不甘心,又试图拦住几个看似官员模样轿子。
“大人!小民有冤情!”
轿帘纹丝不动,轿夫和随从像赶苍蝇一样驱赶他们,甚至有一个护卫抽出半截刀鞘,恶狠狠地威胁:“找死吗?惊扰了大人,要你的狗命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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