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,金銮殿,大朝会。
这一天的气氛格外不一样。
鎏金蟠龙柱高耸,御座之下,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。小皇帝端坐龙椅,略显局促,真正掌控着殿内无形气压的,是御座旁设了座位、一身玄色亲王蟒袍的宋北焱。
他不像平常那样慵懒地撑着脸,而是挺直了背,淡淡的扫视着下面的群臣。
林修文手持玉笏,立于文官之首,神色雍容,正朗声奏报:“……仰赖陛下洪福,摄政王殿下督导有方,江南赈灾事宜进展顺遂。陆侯世子陆晏之亲力亲为,所行插筷不倒之规,深得民心;劝导富户捐粮,更显仁政感化。据最新奏报,扬州等地灾情已稳,流民渐次归乡,疫病未有蔓延,实乃陛下圣德昭彰,亦是陆世子勤勉之功。臣以为,当及早论功行赏,以彰朝廷抚慰之心,亦为天下官吏表率。”
一番话滴水不漏,既捧了皇帝和摄政王,又着重突出了陆晏之的功劳,将其“仁政”与朝廷脸面、皇帝圣德牢牢绑定。
不少林派官员纷纷出列附和,一时间,朝堂之上尽是赞誉江南、褒奖陆晏之之声,仿佛那真是一片海晏河清的乐土。
小皇帝脸上露出笑容,刚要准备夸几句。
宋北焱一直半阖着眼,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着,仿佛在听,又仿佛神游天外。直到林修文说完,附和的声浪稍歇,他才缓缓抬起眼皮,目光平淡地扫过众人。
“仁政?表率?”他声音不高,却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,“林首辅,你确定你奏报的,是江南实情?”
林修文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殿下何出此言?江南各州府奏报俱在,陛下与殿下亦可随时遣使查验,老臣所言,句句属实,不敢有半字虚言。”
他特意强调了“奏报”和“遣使查验”,暗示一切都有文书可查,程序合规,就算你摄政王权势滔天,也不能凭空抹杀陆晏之的功劳。
宋北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冰冷的弧度:“文书?查验?好。”
他微微抬手。
殿外,两名身着南镇抚司服饰、气息冷肃的缇骑,押着一个用黑布罩头、身穿脏污囚衣的人,大步走了进来。那人脚步虚浮,似乎极为恐惧。同时,另一名侍卫捧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几份卷宗和几个沾着泥土的破旧布袋。
朝堂之上顿时一片低哗。南镇抚司!
那是直属于摄政王、令人闻风丧胆的爪牙!他们带上来的这是什么人?那些又是什么东西?
林修文瞳孔骤缩,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升到顶点。
宋北焱没理会众人的骚动,对那被押着的人道:“摘了头罩,自己说。你是谁,从哪儿来,为何在此。”
缇骑扯下头罩,露出一张憔悴不堪、布满恐惧的脸,正是扬州西城门外窝棚区逃出来的流民之一,阿禾。他哪里见过这等阵仗,眼前是巍峨的宫殿,两旁是衣冠楚楚、气势逼人的大官,腿一软就跪倒在地,抖得如同风中落叶。
“小、小人阿禾……原是扬州城西灾民……小、小人是逃出来的……”
阿禾结结巴巴,在他们冰冷的注视下,强撑着将江南“仁政”之下的真实惨状——霉粮掺泥,号称“插筷不倒”,官府封锁疫区任人自生自灭,他们九死一生逃出扬州,欲告无门......
断断续续却又清晰无比地陈述出来。说到亲人病饿而死,说到被兵丁围困如同猪狗,这个一路上还算镇定的年轻人终于崩溃,伏地痛哭。
能出面控告这一切,阿禾鼓足了无比大的勇气,是为了回报陆夫人的支持。
朝堂之上,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阿禾压抑的哭声回荡。
那些方才还在附和林修文、盛赞“仁政”的官员,此刻脸色煞白,有的目瞪口呆,有的冷汗涔涔,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,仿佛要远离那哭诉带来的不详。
一些中立或暗地里对林派不满的官员,则是惊怒交加,看向林修文的目光充满了质疑与愤怒。
“血口喷人!此乃刁民诬告!”一名林派御史忍不住跳出来,指着阿禾厉喝,“定是有人指使,构陷陆世子!殿下,此等来历不明之人,所言岂能轻信?!”
宋北焱看都没看他,目光落在托盘上:“那些布袋,打开。卷宗,念。”
侍卫打开布袋,里面是颜色可疑、混杂着沙土和霉斑的、已经有些板结的粮食,散发出隐隐的怪味。另一名侍卫展开卷宗,朗声念诵。
那是南镇抚司暗中查抄的扬州府衙部分记录,上面明确记载了某批次“陈粮”、“需掺河沙以增分量”的调拨指令,以及关于“西城外流民聚集点发生咳症,需严加管控,不得使消息外泄,惊扰钦差”的知府手令。
知道他们从哪来的,上面竟然还有官印!
虽然经过修饰,但核心意思与阿禾所言完全吻合。
铁证如山!
“林首辅,”宋北焱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锋,割破了殿内凝固的空气,“你方才说,句句属实,不敢虚言。那么,这插筷不倒的粮食,这未有蔓延的疫病,这深得民心的仁政——你给本王,也给陛下,解释解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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