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铃一响,林晚月跨上二八大杠就往家赶,路上跟几个邻居打过招呼,骑车回到小院,林晚月把自行车支在院门口,还没进东厢房就听见里头动静不小。
推开门,炕上正打得热闹。
周昭抢了妹妹的布老虎,举得高高的,周宁伸手去够,够不着,小脸涨得通红。
周昭得意地冲妹妹“啊啊”叫了两声,把布老虎换到另一只手上。周宁终于憋不住了,张嘴就哭,嗓门大得震耳朵,整条胡同都能听见。
林晚月把布老虎从儿子手里拽出来,塞回女儿怀里。周宁抱住了,抽噎着,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哭声小了一半。林晚月又把儿子抱起来,拍了两下后背。周昭不哭,但也不认错,倔着嘴角,跟她较劲,冲她“啊啊”叫,还瞪眼睛,小腿蹬得像踩水车。
林晚月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这小东西,才几个月大,就知道不服气了。
她手指点点周昭的额头:“你呀,跟妈妈叫什么?你又欺负妹妹啊?”说着把小人儿翻过来,在屁股上啪啪打了两下。力道不重,但声音清脆。
周昭愣住了。他趴在林晚月腿上,大眼睛里满是震惊,小嘴一张一张的,像是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。片刻后,小嘴一瘪,爆发出一声震天响的哭嚎。“哇哇哇哇哇——”哭得撕心裂肺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周宁本来已经不哭了,被哥哥这一哭,小嘴一抽,眼圈一红,小腿腾空踢腾着也跟着哭起来。一时间二重奏,高低音交错,比广播喇叭还响亮。
院子里的人全听见了。
王翠兰第一个冲进来,围裙上还沾着面粉,手都没擦。紧接着是秦东方,拄着拐杖走得飞快,后面跟着周守正,锅铲还攥在手里。周建军从对面屋里窜出来,鞋都没穿好。
“咋了咋了?”王翠兰一把从林晚月怀里接过周昭,搂在怀里颠着哄。周昭哭得直打嗝,小手指着林晚月,嘴里“啊啊”地告状,像是在说“她打我,她打我”。
林晚月尴尬地站在炕边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。
她不敢说是她把孩子打哭了。
她有预感,她要实话实说,今天晚上的饭没有她的。
王翠兰把周昭揽在怀里,在他粉嫩的小屁股上轻轻拍着安抚,嘴里念叨着:“我们怎么了?怎么哭了?谁欺负我们了?”一边说一边看林晚月,眼神里带着问号。
秦东方连忙抱起周宁哄。
周宁在老奶奶怀里拱了拱,没有找到熟悉的味道,又继续秀气地哭起来,哭声不大,但持久,像春天的雨,淅淅沥沥没完没了。
周守正站在门口,手里还拿着锅铲,不知道该问什么。
周建军探头探脑往里看,小声说:“是不是周昭又欺负妹妹了?”
林晚月抓住台阶:“对!他抢妹妹的布老虎,我就打了他两下。”
王翠兰低头看周昭,小家伙已经不哭了,但还在抽噎,眼泪挂在睫毛上,小嘴瘪着,一脸委屈。王翠兰叹了口气,用手指刮了刮他的小鼻子:“你呀,该打。抢妹妹的东西,还有理了?”
周昭听不懂,但看姥姥没帮他,小嘴又瘪了。
秦东方抱着周宁在屋里慢慢走,一边走一边哼老调子。
周宁终于不哭了,小手抓着秦东方的衣领,眼睛一眨一眨的,像两粒黑葡萄。
秦东方低头看她,笑了:“这丫头,随她妈。脾气犟,但好哄。”
林晚月站在炕边,看着这一屋子人。她娘抱着儿子,奶奶抱着女儿,她爹拿着锅铲站在门口,她二哥光着一只脚。就因为她打了孩子两下屁股,全家出动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家,她说了不算了。
晚上,一家人围在堂屋里吃饭。
秦东方炖了一锅排骨汤,汤炖得浓白,上面飘着油花和枸杞。
王翠兰蒸了一屉馒头,暄软白胖,冒着热气。周守正从坛子里夹了一碟腌萝卜,脆生生的,咸酸适口。
林晚月端着碗,慢慢喝汤。
她喝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的。
王翠兰看着她碗里的汤见了底,又给她盛了一碗。
林晚月没推,端起来继续喝。这是今晚的第二碗了。
周建军在旁边埋头扒饭,不敢抬头,他知道妹妹这两天心里有事,但他不敢问。
秦东方夹了一筷子腌萝卜,嚼得嘎吱响,也不说话。
王翠兰收拾完碗筷去灶房,秦东方跟过来,坐在小板凳上择菜。
“妈,月月今晚喝了两碗汤。”王翠兰压低声音,把空碗放在案板上。
秦东方择菜的手顿了一下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平时她就喝一碗。”王翠兰说。
秦东方没说话,低头继续择菜。但王翠兰看见,老太太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院门外,月光照着青石板路,白花花的,像下了霜。
顾北辰站在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手里拎着一个布兜。
他今天没穿军装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。
脸上有一道红印子,不知道是枕头压的还是蚊子叮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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