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教授从审视变成了认真,从认真变成了若有所思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
他开口,语气比之前低了很多,“这个病,是气出来的?”
“不是气出来的。”
林晚月说,“是堵的。情志不遂,气机郁滞。弟弟的死在患者心里堵了一口气,出不来,堵在胸口,就是胸闷气短。西医查不到器质性病变,是因为没有东西可查。但他难受,是因为气堵了。”
她顿了顿:“这个病,叫郁证。”
走廊里几个年轻医生面面相觑。
一个住院医小声问旁边的人:“郁证?有这个病吗?”
“中医有。”另一个低声回答。
孙教授皱着眉,没说话。
林晚月让护士拿来纸笔,开了方子。
柴胡疏肝散加减,加郁金、合欢皮,她把方子递给孙教授,说:“三剂。水煎服,日一剂。”
孙教授接过方子看了两遍,眉头没松开。
方子里的药他都认得,但这个治法,在他的认知里,是治肝郁气滞的,不是治胸闷气短的。
“三剂就能见效?”他问。
林晚月说:“三剂见效。先让他散开郁结之气。”
孙教授把方子折好,放进口袋。
他要走的时候,病人的妻子追出来,拉着林晚月的手,眼泪哗哗地:“大夫,您一定要救救他。他要是走了,我也不活了……”
林晚月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会好的。让他吃药,别断。每天出去走走,别闷在屋里。心情舒畅了,病就好了一半。”
病人妻子拼命点头。
三天后,周家院门被人敲响了。
王翠兰去开门,门外站着两个人。
前面是孙教授,穿着灰色中山装,手里拎着两盒点心、一兜水果。
后面是病人的妻子,手里还提着一只老母鸡,绑着脚,扑棱扑棱地扇翅膀。
王翠兰愣住了:“你们找谁?”
“周大夫在家吗?”孙教授问。
林晚月从东厢房出来,怀里抱着周宁,手里还拿着奶瓶。
她看见孙教授,没意外,把手里的奶瓶递给旁边的周建军,说:“抱着。”
周建军接过去,周宁不干了,张嘴就哭。
周建军手忙脚乱地哄,奶瓶差点掉了。
孙教授看着这一幕,嘴角抽了抽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病人的妻子已经冲上去了,一把抓住林晚月的手,眼睛红得像兔子,但这次是笑红的。
“周大夫!好了!吃了你的药,第二天就不闷了!今天自己下床走动了!非要我过来谢谢你!”
她说着,把老母鸡往王翠兰手里塞,“这是自家养的,给周大夫补身子!”
王翠兰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,手里抱着鸡,满脸茫然。
孙教授站在院门口,咳了一声,清了清嗓子。
“周大夫,”
他开口,声音比在教室里低了好几个度:“病人好了。今天早上出的院。西医复查,各项指标正常。”
他顿了顿,“我服了。”
林晚月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你的课,以后我帮你站台。”
孙教授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谁要再说你不配在大学讲课,我第一个不同意。”
周建军在旁边抱着周宁,周宁已经不哭了,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孙教授。
周建军嘴快:“孙教授,您这是来道歉的?”
王翠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:“闭嘴!”
孙教授的脸红了一下,但没有否认。
他看着林晚月,沉默了几秒,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。
“周大夫,病人是好了。但我还有一个问题,想请教。”
林晚月看着他。
“你是怎么一眼就看出,不是胸痹,是郁证的?”
院子里安静了。
王翠兰抱着鸡,周建军抱着孩子,周守正从灶房探出头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
所有人都看着林晚月。
林晚月没有急着回答,她把周宁从周建军怀里接过来,拍了拍,走到廊下坐下。
“孙教授,您说的‘一眼’,不是一眼。我问了家属,患者发病前有没有受刺激。这不是一眼看出来的,是问出来的。
中医四诊,望闻问切。望诊只是第一步。问诊才是关键。患者发病的情志诱因,是问出来的,不是看出来的。”
孙教授站在院子里,半晌没动。
“我教了几十年书,”
他慢慢说,“一直在讲理论,讲经典,讲方剂。但‘问诊’这个基本功,反而被我忽略了。”他自嘲地笑了笑,“周大夫,你今天给我上了一课。”
林晚月说:“孙教授客气了。您经验比我丰富,我还要跟您多学习。”
孙教授看着她,忽然叹了口气。
他把手里拎的东西放在石阶上,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周大夫,下周的课,你上不上?”
“上。”
“我让我的研究生都去听。”
“欢迎。”
孙教授走了,病人的妻子也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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