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,他小心地扶着李嫣然,走向那个曾独属于苏青瑶一方小天地、寄托过少女春梦的听雨阁方向。仆役们如同被无形的鞭子驱赶,纷纷低头跟随而去,诺大的厅堂转瞬间清空,只剩下泼洒开的茶水蜿蜒着,倒映着摇摇欲坠的烛火和孤立无援的苏青瑶。
冰冷的湿意透过重重衣料紧贴着小腿,像盘曲的毒蛇。苏青瑶挺直的脊背如同一根绷紧的弓弦,几欲断裂。她慢慢地、慢慢地弯下腰,指尖冰凉,徒劳地试图去拾捡那一片片锋利的碎片。一滴滚烫的东西,毫无征兆地落下来,砸在一枚青瓷碎片上,发出微不可闻的“啪嗒”轻响。那不是泪,她告诉自己,大约是汗,又或许是这无情侯府里的雨,终于漫过了堤坝,落到了心口。烛影晃动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上,投下明明灭灭的暗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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屏幕的冷光像一层隔夜的油,惨淡地蒙在林晚脸上。泡面残余的腥气混杂着空气清新剂甜得发腻的味道,在狭小的房间里缓慢地发酵、沉降。隔壁继母那拔高了八度、穿透薄薄墙壁的尖利笑声又一次传了过来:
“哎呀我们宝贝囡囡当然要穿那件新买的!她爸你说是不是?……哦那个包啊,旧的嘛,林晚那里随便拿一个先用着不就好了……”
伴随着钥匙在门锁里转动、客厅抽屉被粗暴拉开又推上的刺耳声响,林晚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,只是身体条件反射地往椅子里又缩了缩,仿佛要把自己塞进那个吱呀作响的人体工学椅的狭小空间里。
屏幕上,一部制作肉眼可见廉价、布景晃眼的古风短剧正演到高潮——英武不凡的侯爷策马扬鞭归家,身后护着一个如娇弱莲花般的白衣女子。俊男美女,美颜滤镜开到最大,眼角眉梢都是精心计算过的甜腻信号。
林晚面无表情,手指熟练地滚动着手机屏幕。铺天盖地的弹幕几乎淹没了画面:
【啊啊啊侯爷好帅!郡主好美!天作之合锁死!】
【嫣然妹妹摔得好可怜,这个侯府主母好坏!】
【正妻滚粗!绿茶上位爽文预定!冲鸭!】
胃里一阵翻搅,泡面汤的酸味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咙口。一股混合着恶心和难以言喻的憋闷感,死死堵在胸口,沉重得让她呼吸困难。手指像灌了铅,却停不下来,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,终究狠狠戳了下去。
几个字被她用力敲出,带着一股自暴自弃的怨气:
【侯爷眼瞎!正妻姐姐快逃!那是白莲教专业户!上赶着碰瓷的!】
她看着那行灰色带ID的文字慢悠悠地滑过屏幕顶端的天空背景板。发完了,胸口堵着的那块重物却纹丝不动。烦躁像无数只蚂蚁顺着脊椎往上爬。手指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,不管不顾地又摁了一行:
【这种渣男还留着过年?骨灰盒都嫌他污染环境!】
灰色弹幕再次慢悠悠地飘过,消失在屏幕边缘。林晚盯着那方寸小窗,短剧里的侯爷正深情款款地为“嫣然妹妹”披上自己的斗篷,背景乐是甜得发齁的笛子。真好啊,连空气都飘着工业糖精的香甜。她扯了扯嘴角,那弧度僵硬又苦涩。屏幕的冷光打在她蜷缩起来的膝盖上,瘦削伶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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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寂冰冷的小佛堂里,只燃着供案正中一豆长明灯火。香烛烟气袅袅盘旋,模糊了案上观世音低垂悲悯的眉眼,更将这方寸之地衬得幽深如隔绝人世的孤岛。
苏青瑶僵直地跪在蒲团上,膝盖下的凉意早已从骨髓深处钻上来,侵袭到四肢百骸。白日里李嫣然那哀婉欲绝的眼神,丈夫冰锥似的喝斥,还有仆婢们瞬间躲闪又掩不住窥伺的目光……每一帧画面都在脑中往复切割、冲撞。
手指机械地拨动着那串冰冷沉重的紫檀佛珠,一遍遍默诵心经,可那字句流过脑海,竟引不起半丝涟漪。她闭上眼,烛火细微的噼啪声在绝对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。
忽然,眼前那一片黑暗摇晃了一下,仿佛凭空投入一颗石子的死水潭!
几行字迹,清晰无比,没有任何依托地悬浮在昏暗的烛光与烟气之间,诡异地在她眼前缓缓流动:
【侯爷眼瞎!正妻姐姐快逃!那是白莲教专业户!上赶着碰瓷的!】
【这种渣男还留着过年?骨灰盒都嫌他污染环境!】
苏青瑶倒抽一口凉气,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!那冰冷彻骨的“渣男”,那闻所未闻却带着奇异力量让人瞬间心领神会的“白莲教专业户”、“碰瓷”、“火葬场”、“污染环境”……
幻象?
她猛地睁开眼,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剧烈冲撞着,后背霎时惊出一层冰凉的薄汗。
然而那几行古怪的文字,并未消失!
它们依旧飘浮在那里,灰蒙蒙的底色,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奇特锋芒。每一个字符都像是用淬了冰的针尖狠狠扎进她的瞳仁,却又莫名地带着一种让她灵魂深处战栗的滚烫。
谁?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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