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将自己知道的那些尘封的陈年旧事一点一点拨开，挤出来一点，朱景珩的脸色就灰败下去一分。
仿佛周遭的空气都寂静了下来，只有他们两人的对话问答声喋喋不休。
期间竟还有一种像是擂鼓的声音，咚咚咚响在耳畔挥之不去。
等到那人退出去之后，朱景珩才一点一点回过思绪，原来那一直鼓动着的声音是他的心跳声。
朱景珩狠狠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凉水，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即将喷涌而出的焦灼和不解压下。
半晌后，卫峥试探着问：“殿下，您……”
“无事，”朱景珩抬手，接着道，“我写一封信，你速速送去应天临王府上，务必亲自交给临王。”
卫峥领命：“属下遵命！”
县令送往京城的奏折迟迟没有批复，他也不敢妄加定案，只能先拖着。
派去查探那个镖师的衙役回来禀报说那个镖师的户籍是假的。
仔细打探一番才知晓，原来这人以前奸淫掳掠无恶不作，最终惹上了不止一条人命官司，最后走投无路才谎报户籍，做了镖师。
做镖师这几年仍旧是狗改不了吃屎。
这人原本的名字叫万嘉，罪行可谓是罄竹难书。
县令看着写得满满当当的一沓纸，当即重重地拍下桌子。
命令道：“万嘉简直就是丧尽天良，穆府的事先放一放，先将这个畜生以前的那些腌臜事重新审理，三日后升堂。”
说话的间隙，一个念头如电光在他的脑海中炸开：
若是没有穆府的这桩事，这家伙还不知要逃到何年何月，再接着祸害其他人。
是意外，还是一早的计算分明？
不得而知。
三日后，万嘉被押解上公堂，公堂与前几天的清冷不同。
这回公堂外面人山人海，都纷纷慕名前来看看这丧心病狂的家伙是个什么样子。
万嘉进来的时候还和往常一样一个劲说自己冤枉，可当他看到堂下那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时终于站不住了。
腿一软就瘫跪在地上。
县令老爷一拍惊堂木，证人字字泣血的证词，堂下顿时嚷起一片的指责怒骂声。
末了，万嘉被判处问斩，但由于还有事件尚不清楚，县令需再次请示上边，万嘉暂时被关进死牢，严加看守。
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大街小巷。
第一个就传进了朱景珩的耳朵。
彼时朱景珩布置好了一切，听完手下的汇报当即下令：“明日一早，出发。”
应天满打满算也只有十万军士，而京城三大营中，三千营和五军营已经基本被朱启深掌控。
而神机营寡不敌众，除去边关的，京中人数不到一半。
的确是场恶战。
“殿下，您歇会吧。”卫峥眼看着朱景珩这几日基本没怎么合眼，心里也不是滋味。
“去给我拿两坛子酒。”朱景珩揉了揉眉心，和卫峥吩咐。
卫峥沉吟片刻：“是。”
晚上，清冷的月光洒下，朱景珩斜靠在石凳上，倚着大树，寂寥的目光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终于，林弦进来了。
朱景珩望着林弦，轻飘飘地说：“你来了。”
林弦诧异了一瞬，她知道这些天朱景珩在忙什么。
所以看到他在这里，还有那副既不悲不喜，仿佛一切岁月静好的神情时，几乎是瞬间她就意识到了。
“明天吗？”
无头无尾的一句话，朱景珩听懂了，还点点头。
林弦不禁感慨，原来他二人之间已经互相了解到这个程度了。
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朱景珩眼中的神色，仿佛好像换了一个人，再不是那个会对着她死缠烂打的朱景珩。
林弦此刻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，只是在朱景珩的注视下慢慢的走过去。
朱景珩给她倒酒，林弦没有犹豫，一口就喝了。
“你是想让我给你践行？”
朱景珩听到这话，头也不抬：“你不会的。”
两人就这么对坐了半晌，直到酒坛子都已经见底。
这几天除了那些公事，他还想了一下我们之间的各种来往恩怨。
林弦柠起了眉头。
朱景珩还是第一次将他们之间的往来称之为“恩怨”。
朱景珩拿出一张纸，摊开在圆桌上，上面是某人的生平经历。
“或许从你进来开始就已经感受到这院落中的安静了，我已经让不相干的人都退下了，现整个院落里面就只有你我二人，沈初弦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，林弦一向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神情终于狠狠一颤，连带着睫毛根部都在颤动。
身后的树叶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空气中的死寂被拉开一道口子。
正对着林弦的脸，凉爽的风也能刺得人生疼。
稍作停顿，林弦也不去看朱景珩查到的那些东西，只是慢条斯理饮下一杯朱景珩倒上的酒。
朱景珩面对着这个现在对于他来说透明得跟白纸一样的人，再次深深感受到了无力。
“你到底有没有心？”朱景珩再次问出了这个他已经问过不下十次的问题。
“……以前有，现下大概是没有了吧。”林弦语气平静地就像是在阐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事到如今，朱景珩发现他竟是从未真正了解过面前的这个人。
但是说到底，林弦从未真正隐藏过自己，从始至终，归根结底都是朱景珩的不问。
不问，是不在意还是别的什么。
可现在，已经不重要了。
“从罗俊，再到现在的穆泽停，如你所想，都是我做的。”林弦平静道。
朱景珩听着她近乎无关紧要的语气，心里狠狠刺痛。
喉咙干涩到发苦，这几天以来，为了战事几经奔波，身体上再累也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，身体每个地方都是苦的、酸的、疼的……
“我原本以为，你恨我怨我是因为我不顾你的意愿将你当替身，冤枉你和别人，甚至对你的囚困…，这些事，无论我怎么解释，你都摆出一副被伤透了从来不信的样子。”
“事实上，你从来就没有在意过是吗？你把自己当成一个复仇的机器，重生以来，你将我当做一个可以利用的筹码，在穆泽停身上，你当时用箭，一开始是想嫁祸给我是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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