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论她黎狸嫁人,还是不嫁人,赫将军对此无动于衷,也从未给过她任何一丝希望和错觉。
黎狸朦胧情思的起点,是一场赫将军从不知晓的误会。
赫将军对她黎狸,从无暧昧,从未招惹,坦荡无情,却又在生死关头挺身相护。
黎狸对此不怨也不怒,只是越发伤心,却又不得不死心。
这是她一个人旷日持久的恋慕,风雨都是自找的,怨不得任何人。
此时,天空隐约传来轰隆声,竟是一声春雷,引得所有人都抬头望天。
“哎唷,春雷动了,马上便要到惊蛰了。”黎戍感慨,“赫将军啊,怕不是要下雨了吧?咱们快马加鞭,莫要耽搁了入宫的时辰……”
司徒赫回应:“好。”
二人驱马前行,没有人回头看黎狸。
马车的帘子却偷偷掀开了一点,梅生悄悄探出头来,少年人红着脸问她:“黎狸,等戏唱完,你想不想去看花?小花朝节,好多人去拜花神、放花灯呢……”
黎狸眼眶一热,她没回应,只抬头望向天上的那个纸鸢,呜咽哽在了喉头。
唯有春风,知晓她此时的心事——
那个纸鸢竟断了线,飘飘荡荡下坠,缠在了高高的树梢上。
那树也可怜,去岁被雷劈过,一片焦黑,再发不出新芽了。
纸鸢就那般孤零零地挂在树上,动也不能动,无人能摘下它,风来雨来,它年年岁岁都要挂在那儿了。
梅生轻轻拍了拍黎狸的肩头,小心翼翼地说:“不然,咱们明日去放纸鸢?”
黎狸说不出话,拿手指了指那棵雷击木上的纸鸢,她心里伤悲,又有气:“挂住了……”
梅生却笑开,朝马车外挪了一步,身子颇艰难地蹲着:“莫怕,纸鸢挂住是常有的事。我爬树可厉害了,任纸鸢挂在树上,还是挂在屋顶,只要爬上去,拿杆子一捣,就挑下来了。法子多得是,盛京的小孩儿都知道……
“只是可惜了那树,长得那样高,好端端的,竟被雷劈了,好像是盛京城最老的一棵银杏树了。
“听我娘说,树也有灵,一百多年的老树,许是遭劫了,说不定,它能成仙呢,被雷劈了也快活着呢。像师父戏文里写的那样,死死生生,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,想见的时候,梦里也能见着,多好。”
少年越说越开心,无论纸鸢还是老树,挂住还是被雷劈了,他却并不觉得难过。
纸鸢有纸鸢的归宿,老树有老树的活法。
黎狸听着,终是将呜咽噎了回去,回头狠狠白了梅生一眼:“那你也被雷劈试试!我看你快活不快活!你这个戏疯子!三句两句不离戏文!”
她真是难过,但骂了梅生,又没那么难过了。
都是痴儿,她黎狸不也一直活在戏文中吗?
只是那戏唱得太真,主角是一位已逝的公主,还有一位红衣将军,她一瞧见红衣将军便觉伤心,想起那位公主,又添了几分伤心。
公主活着,红衣将军爱而不得。
公主死去,红衣将军上穷碧落下黄泉,他的凤目再也没有长久地、温柔地看过任何人。
将军在菩提树下枯坐,黎狸何尝没偷偷看过。
将军卸下铠甲,对菩萨一遍遍颂的,或许从不是经文,而是那位公主的名字。
“我喜欢唱戏,等我多跟师父学学,也写个戏本子来唱。”梅生被骂了也不气,还蹲在那,和和气气地说:“对啊,黎狸,你学问比我好,认字比我多,何不自己也写个戏本子,多好。兴许我还有福分唱一唱你写的戏呢。”
黎狸一愣:“我也能写戏本子?”
梅生反问,有点好笑:“为何不能?你比师父的学问好,又聪明伶俐,你们姑娘家心思细腻,像师父的《还魂记》,便是得了杨小姐指点,他们偷偷说戏,我听见了。若是没杨小姐,师父怕是写不出这么好的戏。”
黎狸竟有不知的事,顿时来了兴致,凑过去:“所以,《还魂记》神神鬼鬼的,还什么梦中相见……我就说呢,我大哥那样的性子,如何想得出那般缠绵悱恻的戏来。原来是这么回事。你还瞧见了什么?”
梅生想了想:“嗯……我还瞧见师父第一回唱的时候,哭了,我吓坏了,以为我唱得难听,让师父失望了。但师父说,戏里的小姐香消玉殒,他想到了故人,因而伤心。我不知是哪位故人,但师父那日确实伤心得几度哽咽,这戏排了许久,到如今上台去唱,师父唱得那样好,再没落泪了。”
黎狸转头朝马车前方看去,她大哥正与赫将军策马而行,笑得那般开怀,放肆不羁。
整个盛京城都知晓,黎戍是个纨绔,满门抄斩也不曾落泪,带着妹妹苟活在盛京城不走,好似任何人的毁谤都无所谓,他自逍遥。
时至今日,黎狸才知晓,原来大哥也曾偷偷伤心落泪,却只在不知前因后果的徒弟面前。
爱而不得,家破人亡,遍身污名,还得护着幼妹,担着整个戏楼子的生计,她大哥何尝不苦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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