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火噼啪一响,仿佛也陷入沉默。
顾沉像是没听懂一样,愣了片刻,盯着他问:“什么叫无力回天?”
吴大夫眼神复杂:“她凭意志撑至此地,已是常人所不能为……但伤势太重,身体又已虚耗至极,如今仅靠强念维系,怕是……气断人去,亦在顷刻之间。”
顾沉整个人猛地僵住,像个被当头一棒砸懵的孩子。他低头,看着怀中女孩的脸,她还紧皱着眉,嘴唇早已无血色,像是仍在痛苦地挣扎。
他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:“我不听这个……”
他的声音很轻,几乎像是在对自己说:“她不会死的……军医呢??”
士兵回报:“快马往返还需两个时辰……”
两个时辰后,一队精骑破林而出,最前者正是左守将贾宗仪。
他未及营地,已扬声高喊:“军医来了!带药物干粮百余份,另有马毡、取暖器具、军炉!”
顾沉倏然站起,踉跄两步迎上,脸上写着近乎偏执的执念:“军医呢?”
一名戴着青黑药囊、身形干瘦的军医头领已翻身下马,来不及行礼便疾步奔向营心。
那军医盘膝坐于沈清身侧,片刻后他默默起身,向顾沉肃声低道:“启禀顾大人,此为伤、寒、虚三叠之局,若再迟半日,只怕人气将尽。”
顾沉呼吸一滞:“还能救吗?”
军医眉头紧皱,终究一拱手:“……现在虽强行稳住脉象,但她神识已溃、气血崩离……此为‘回光复照’之局,非救也。”
顾沉怔怔望着他,像是听不懂一般反问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无力回天……”军医声音低哑,像一记重锤落地。
苏煜衡眼神暗沉,别过脸去,不忍再听。
而顾沉整个人仿佛被定在原地,火光舔着他盔甲的边缘,雪地染着她衣角的血。
顾沉忽然摘下腰间“凌王府”的令牌,一把塞进贾宗仪手中,声音低哑如铁,却字字带煞:“你带着它,连夜进京,去太医院,把最好的御医统统给我请来!”
他顿了顿,眼神骤冷:“告诉他们,谁敢不来,我便亲自进京,杀到太医院,把他们的脖子一根一根踩断。”
贾宗仪大骇,正要应命,忽听一旁苏煜衡厉声开口:“顾沉!!你疯了吗?”
顾沉没有回头。
“你若真带人夜闯太医院,还动了谁的人命,别说你是王府之子,就是凌王亲临,也压不住这事!”苏煜衡快步上前,一把拉住他的臂膀,“你要全京城都知道沈清重伤于火盐港吗?所有人都会知道你为了她要兵权、私调兵马出境、违令用印……你要她清誉尽毁、尸骨未寒就背负一身叛名?”
顾沉缓缓回头,那一双眼眸里已没有冷静,只有濒死挣扎的疯狂。
“她会死!”他的声音近乎低语,“她会死……你听不懂吗?!”
苏煜衡胸口微闷,强压住心头钝痛,一字一顿:“我当然听得懂,但你不能疯,你若疯了,谁还能替她撑住?!”
顾沉睫毛微颤,仿佛忽然意识到什么,紧握令牌的指节一松,从怀中摸出沈清昏迷前塞给他的小包裹,他小心地一寸寸揭开。
苏煜衡皱眉看着,刚欲开口,目光落到包内瞬间凝住。
里面是一小摞写有密字的残卷、一只半毁的官印,数张私信残页。
顾沉呼吸一滞,抖手将那张看似寻常的灰纸摊开,只见其中写着的,是魏振川手书的“交割清单”,落款乃信阳王旧部“李简”。
落款、笔迹、日期、印章,俱全。
再翻数页,还有魏振川与外贼往来书信三封,其中明言“春前大动”“西漠已至”“藏火暗灯,回声文至为号”。
苏煜衡脸色骤变,抽出信件逐一翻读:“这是……能定他死罪的铁证。”
顾沉却猛地冷静下来。
他至营案前蘸墨提笔,三封密函转瞬落成。
一封送松州将统府,以军务之名,责令查封副都尉营帐,缉拿魏振川,调转松州军政权由阮敬之暂代。
一封送至东宫太子府。他在信中明言此役未辱使命,所获证据足可坐实魏振川与信阳王余党逆意,请太子火速派御医:“臣顾沉,愿以此役为太子铺一桩清功,唯请殿下予我一线人命之恩。”
一封递至西北军驻地,由亲兵呈予凌王,信中言辞极简,直陈“松州军中已查实逆线,魏振川通敌,已将之擒拿;臣子顾沉,擅动兵权、调令入境,请父王定夺其罪,亦请示下一步军政节度。”
良久,他才低声说:“你去!!”
他把令牌递到苏煜衡手中,眼中一片死寂:“你带它们进京,信给太子,带太医院来,若有人阻拦,你就说,是我顾沉要人命。”
苏煜衡看着他:“我苏煜衡奉陪!”
于是苏煜衡带着贾宗仪,领一队亲兵破风而去。
而营火中,顾沉脱下披风,跪坐于地,轻轻将她裹住,他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:“沈清,你不会死的……”
雪势未歇,太医尚未来,时间却不等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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