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营内,一盏盏牛油灯在风里摇晃,把长宁侯陆昭衡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他面前铺着一张羊皮舆图,用朱砂圈了几个位置,都是斥候打探回来的可疑之处。
陆昭衡抬起头,目光从帐中几个副将身上扫过,“雾气浓厚,正是摸清南疆人虚实的好时机。谁愿意领这个先锋?”
话音刚落,帐中顿时炸开了锅。
“末将愿往!”
“侯爷,让末将来!”
“我手下的斥候习惯走夜路,交给我最好!”
几个年轻将领争得脖子都粗了,恨不得当场拍胸脯立军令状。
年纪稍大一些的章副将没吭声,只是捻着胡子站在一旁,一双眼睛落在地图上面。
就在这时,一个少年的声音猛地从角落蹦了出来。
“爹,我去!”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扭了过去。
陆怀瑜蹿起来,他身上穿着件改小的皮甲,腰带系到最紧那一格。
帐中安静了片刻,随即被一片哄笑声打破。
“小少爷,您这岁数,上阵杀鸡还差不多!”
“侯爷,您可别听他的,雾里摸路不是闹着玩的,那林子里绊一脚连人都找不着。”
章副将往前迈了半步,道:“小公子,先锋队要去的是南疆腹地,雾天一丈开外就看不清楚了,草丛里踩着什么东西都不知道。你还小,没经历过这种事,不如留在营寨跟着王参将学看舆图,辨风向,这些都是该学的本事。”
陆怀瑜咬着后槽牙,下巴绷得紧紧的。
“章叔,我骑射是跟林教头学的,夜里射移动靶十中八九。我前日跟斥候大哥钻过后山那片林子,来回三趟,没走错过一回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陆昭衡:“爹,我不是去玩的。南疆人最会藏,他们要是真在雾里设下了埋伏,咱们派再多人进去,不认路也是白搭。我能学,我跟得上。”
陆昭衡看了他好一会儿。
“行。”他终于开口。
章副将眉头一跳:“侯爷?”
“你带着他。”陆昭衡打断他,“以你为首,怎么走,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撤,都由你定。陆怀瑜,”他转向儿子,语气突然沉下去,“你听章副将的调度,他说往东你不准往西,如果不听话,回来军法处置。”
陆怀瑜站得笔直,双手抱拳:“是。”
夜色浓重。
先锋队一共二十三人,在营寨北侧的小门集合。
每人腰间挂着一只蒙了布的小灯笼,照得见脚下三尺的距离。
章副将走在最前面,陆怀瑜紧挨在他身后,再往后是那些士兵。
出了门没走多远,雾气就把整支队伍吞了进去。
陆怀瑜起初还扭头到处看,可看了半天什么也瞧不清楚,索性就把注意力放在耳朵上。
队伍里有个三十来岁的士兵,姓郑,是斥候营的老人,专门负责带路。
陆怀瑜走到他旁边,压着嗓子问:“郑叔,这种雾里怎么辨认方向?什么也看不见啊。”
郑斥候脚步没有停,侧过头,几乎贴着陆怀瑜的耳朵说话:“二公子,雾里认路不看眼睛,看脚下。土硬的是常走的路,土软带草根的是野地。还有,您留心树根,树根朝哪边拱得厉害,哪边就是风口,顺着风口走,多半就能摸到开阔地了。”
陆怀瑜点了点头,弯腰伸手在地上摸了一把。
泥土是潮的,确实有一段硬,像是被人踩过许多遍。
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就能凭鞋底传过来的触感大致分出哪些是旧路,哪些是荒径。
又走了一阵,他忽然扯了扯郑斥候的袖子,凑过去说:“前头左拐,三步外有一根断藤,绊脚的。”
郑斥候一愣,放慢步子往前探了两步,果然左脚尖踢到一根粗藤,低头一看,藤的断口是新鲜的,横在路上正好绊人。
他回头看了陆怀瑜一眼,眼神里饱含赞许。
再往前,开始响起各种细碎的声音。
陆怀瑜竖着耳朵,越听越觉得这些声音里夹杂着什么不对劲的东西。
又走了约莫一里地,他猛地停住脚。右脚悬在半空没敢落下去,整个人钉在了原地。
“停。”
队伍跟着停住了,章副将回过头来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:“怎么了?”
陆怀瑜没看他。
“有东西过来了。很多,特别多,不是人走路的声音。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蹭,沙沙的,一大片。”
章副将也侧耳听了一会儿。雾里除了风声和虫鸣,什么都没有。
他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:“小公子,你第一回走这种夜路,紧张是正常的。耳朵容易听错,别慌,稳住步子继续走。”
“不是!”陆怀瑜猛地转头看他,有些着急,“章叔你信我,那个声音我分辨得出来,它们离咱们很近了,就在左前方那片矮树丛后面。”
章副将摆了下手,刚想说“继续前进”。
突然,一道彩色的影子从那片矮树丛中弹射而出,朝着章副将的面门飞来。
是一条蛇,身上的鳞片泛出红绿色,三角脑袋张开的嘴里露出一对毒牙,牙尖上挂着透明的粘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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