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拖延不了多久。
林家的人拿回去验看出真假,最迟明早就会彻底撕破脸。
黄昏时分,木制车轴摩擦的牙酸声打破了巷子的死气。
送水的哑巴阿贵推着独轮车停在铺子门口。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褂,肩膀被麻绳勒出一道深红的血印。
提着装满井水的木桶,阿贵跨进前堂,把水倒进角落的大水缸里。
水流砸在缸底,发出沉闷的哗啦声。
阿贵放下木桶,走到柜台前。
他看了看老李灰败的面色,又看了看空了一块的抽屉暗格。
粗糙发黑的手掌探进怀里,摸索了半天,掏出七八个沾着汗渍和泥垢的缺角铜板。
他在脏兮兮的裤腿上蹭了蹭铜板边缘,一枚接一枚地排在满是陈年酱油渍的木柜面上。
然后伸出手指,将这些铜板推到老李面前。
老李低着头。视线落在那几个打着旋停下的铜钱上。
干枯的手指抬起,按在铜钱上。手腕发力,将铜板原封不动推回阿贵手边。
“拿回去。”老李的嗓子彻底哑了,每一个字都摩擦着声带,“今天的挑水钱先欠着。明儿别送了。”
阿贵站在原地看了老李很久。他把铜板收回怀里,拎起空水桶,推着独轮车一步步走远。
苏晚站在后院的门帘处。
呼吸放缓,心跳压在极低频的频率上。
阿贵怀里的那几个铜板,老李颤抖的手指,以及两人之间这份没有任何利益交换的笨拙动作,化作一股浑浊却真实的凡尘烟火气。
“不动”阵盘在丹田深处缓缓旋转,不排斥,不抵抗。
将这股底层人的无力感和悲凉气息全盘接纳,碾碎成最纯粹的死寂灵力,沉淀在经络的死角。
天黑了。黄沙城的城门按时落锁。
“掌柜的,天黑该上板了。”苏晚从后院走到前堂,拿起靠在墙边的第一块实木门板。
老李坐在竹椅上,挥了挥手。“明天我不开门了。”他说出了那句交代后事般的嘱咐,让苏晚带走灶台下的粟米,自己走进了里屋。
苏晚插好木销,退回柴房。
里屋没有传出往日的鼾声。一阵悉索的翻找动静过后,老李点起了一盏昏黄的豆油灯。
窗纸上映出一个伛偻的剪影。老李从床底下的暗格里,翻出了一支笔管开裂的旧毛笔。这笔,和前些日子他贱卖给画符丫头的那支一模一样。
他取出一叠粗劣的黄边纸,平铺在木桌上。没有朱砂,他便用指甲划开左手手腕的老旧疮疤,挤出暗红色的凡人浊血,滴在砚台里。
提腕,落笔。
干瘪的手腕在半空中发抖。毛笔落在纸面上,划出一道歪扭的痕迹。第一笔刚刚写完,气血中断。经脉尽断的废人,画不出一张最下品的灵符。
纸张被揉成一团,砸在墙角。
再铺平一张纸。再画。再失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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