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阿猫知道,一切都没结束。瞳鬼的戾气,藏在人的执念里,执念不消,瞳鬼便不会灭,这巷,这铺,这守石人的命,便不会停。
她依旧守着这巷,守着这铺,每日清晨,擦一遍巷壁的赤铜镜,擦一遍案上的裂镜,午后,坐在石案后,听着瞳井里传来的低低轰鸣,听着镜中人影的细碎低语,夜里,便靠着石案歇着,石眼半睁着,凝着巷口的方向,像一尊石塑。
她的石眼越来越沉,转动时的“嘎吱”声,越来越钝,有时竟转不动,僵在眼眶里,凝着一处,半天不动。右眼的普通眼,也渐渐蒙了一层翳,看东西越来越模糊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,和那些失瞳人最初的模样,越来越像。
胭脂娘子再也没来过,只是偶尔,在朔日的夜里,巷内会落下几颗赤红色的珠子,滚到石案前,触地便凝成冰石,冰石上刻着细细的字,都是关于瞳的秘语,阿猫将那些冰石捡起来,嵌在巷壁的铜镜缝隙里,冰石融开时,会渗出一点胭脂水,将铜镜的裂痕补一点,却也只是杯水车薪。
秋深时,长安城落了第一场霜,坊巷的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,巷壁的赤铜镜蒙了一层霜花,无数竖瞳凝在霜花后,像蒙了一层泪,看着格外凄楚。阿猫坐在石案后,裹着一件粗布麻衣,浑身冰凉,石眼僵在眼眶里,凝着巷口,右眼也几乎看不见了,只能隐约看见一点天光。
就在这时,巷口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,很轻,很慢,踩着霜花,发出细微的“咯吱”声,一步步往巷内走。
阿猫的石眼,忽然动了一下,发出一声“嘎吱”的轻响。
来人是个小姑娘,约莫十二三岁,梳着双丫髻,发髻上插着一支木簪,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,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竹篮,篮里装着一点粗茶淡饭。她走到石案前,停下脚步,仰着小脸,望着阿猫,一双眼睛黑白分明,却没有半分神采,是失了瞳色的模样。
“婆婆,我娘说,巷里有位婆婆,能治眼睛。”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的,像棉花,却带着一丝怯意,“我娘说,我生下来,眼睛就看不清,像隔着一层雾,她说,这是失了瞳色,求婆婆救救我。”
阿猫看着她,石眼凝着小姑娘的眼睛,那眼里没有瞳鬼的戾气,只有一片纯粹的空,是天生的失瞳,不是被夺了精粹,是从生下来,就少了一点“瞳色”。
“你想要什么样的眼睛?”阿猫的声音,沙哑得厉害,像被霜雪冻住的石头,“想看清世间万物,还是想做个寻常人,守着眼前的一方天地?”
小姑娘歪着小脸,想了想,软软地说:“我想看清我娘的脸。我娘说,她的眼角有一颗痣,我从来没看清过。”
阿猫的石眼,又动了一下,裂痕处渗出一点淡淡的银赤色,像一滴泪。她抬手,摸索着拿起石案上的空匣,匣底的胭脂残痕早已干了,却在她的指尖摩挲下,缓缓化开,凝出一点极淡的膏体,比米粒还小,是她最后的一点命气,也是这“无瞳”胭脂最后的一点余温。
她用骨钩挑起那点膏体,轻轻点在小姑娘的右眼眼角。
膏体入眼的瞬间,小姑娘的眼睛,忽然亮了一下,黑白分明的眸底,凝出一点淡淡的光,像落了一颗星辰。她眨了眨眼,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,又抬头,看着阿猫,然后,又望向巷口的方向,忽然笑了,软软的,像开了一朵小小的花。
“我看清了!我看清婆婆的手了!”小姑娘拍着手,笑得眉眼弯弯,“婆婆,我能看见霜花了,白白的,像小雪花!”
阿猫看着她的笑,石眼深处,那点久违的柔软,又冒了出来,像融了的霜,淌在心底。她抬手,摸了摸小姑娘的头,指尖冰凉,小姑娘却不躲,乖乖地挨着她的手。
“不用付代价。”阿猫说,“你的瞳色,不是夺来的,是生来就少的,用你的笑,补就够了。”
小姑娘似懂非懂,点了点头,从竹篮里拿出一个温热的麦饼,递到阿猫手里:“婆婆,这个给你,是我娘做的,香香的。”
麦饼的温热,透过粗布,传到阿猫的手心,那是她许久未曾感受过的温度,从手心,一直暖到心底,连石眼的冰凉,都淡了几分。
小姑娘在石案前站了一会儿,又软软地说了几句闲话,便提着竹篮,蹦蹦跳跳地走出巷口,走几步,便回头挥挥手,喊一声“婆婆再见”,声音在霜天里,飘得很远。
阿猫捏着那个温热的麦饼,坐在石案后,看着巷口的方向,石眼缓缓转动,发出一声轻柔的“嘎吱”,像是终于松了劲的门轴。
案上的裂镜,在日光下,忽然亮了一下,镜心的裂痕,竟慢慢愈合了一点,镜中的人影,也活泛了几分,相互碰撞,发出清脆的“叮叮”声,像玉磬相击,像孩童的笑,在巷内回荡,散向坊巷的深处,散向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巷壁的赤铜镜,霜花渐渐融开,无数竖瞳缓缓转动,瞳心的细竖线,泛着淡淡的光,像在笑,像在祝福。瞳井里的轰鸣,也淡了,变成了轻轻的流水声,像山涧的清泉,淌过青石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