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爱看的书,五花八门。
有才子佳人的画本子,书页都翻得起了毛边,折角的地方还画着细细的记号。
有游记,讲各地的风土人情,有的地方裴清许连名字都没听过。
还有兵法。
她第一次在母亲遗物里翻出《孙子兵法》时,愣了许久。
那是母亲的字迹吗?
书页上的批注,确是母亲的字,清秀中带着几分利落,偶尔还有几句俏皮的感慨写在空白处。
裴清许靠在引枕上,翻开手中的书页。
扉页上有母亲写的一行小字:“某年月日,读至‘其疾如风,其徐如林,侵掠如火,不动如山’,心向往之。”
她望着那行字,指尖轻轻抚过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
夜色终于一点一点地漫上来,将整个院子笼进沉沉的暗蓝里。
只有窗纸还透着屋内的一点光,暖暖的,像一个小小的、安稳的茧。
炭火在角落里明明灭灭,偶尔发出极轻的噼啪声。
暖烘烘的被子带着温暖裹着她,像母亲的怀抱。
那些泛黄纸页上的字迹,那些清秀中带着利落的批注,一点一点将她哄进黑甜的梦乡。
梦里没有纷乱的线索,没有沉甸甸的秘密,只有母亲坐在灯下翻书的背影,暖融融的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一夜甜梦。
裴清许醒来时,屋里已经亮了。
不是日光的那种亮,是雪光那种白茫茫的光亮,从窗棂间透进来,将整间屋子映得明晃晃的。
她眨了眨眼,望着帐顶发了会儿呆,才慢慢回过神来。
屋外,是白茫茫的一片。
雪不知下了多久,积了多厚。
院子里的树只剩下模糊的树冠轮廓,青石板的小径早已没什么踪影,地上的路径稀疏的很。
连院墙都高了一截,那是被雪盖的。
门帘轻轻一动。
月影呵着气,搓着手走了进来,脸颊被冷风激得红扑扑的。
她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新炭,又快步走到榻边,将裴清许身上滑下去一点的被子往上扯了扯,掖得严严实实。
“外头化雪真冷啊,”她小声嘟囔着,嘴里还呵着白气,“小姐,可千万别冻着了,这时候生病可不得了!”
裴清许望着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,唇角弯了弯。
“哪有那么容易冻着。”她说着,往窗外望了一眼,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刚过辰时。”月影答道,“外头雪停了,可冷得很。
王妈妈一早就去厨房盯着,说要给小姐熬一锅热热的姜枣茶,驱驱寒。”
裴清许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靠在引枕上,望着窗外那片白得晃眼的院子。
雪后的清晨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王妈妈端着姜汤进来时,门帘掀起又落下,带进来一股清冽的寒气。
她走得很稳,手里的青瓷碗稳稳当当,连汤面都不晃一下。
碗里是暗红色的姜枣茶,热气袅袅地往上飘,带着一股甜丝丝又辛辣的气味,瞬间冲淡了屋里的炭火气。
“小姐醒了?”王妈妈走到榻边,将碗轻轻放在小几上,顺手探了探裴清许额角的温度。
“正好,趁热喝了。外头化雪天最冷,喝下去发发汗,省得寒气入体。”
月影在一旁帮腔:“就是就是,奴婢刚出去那一会儿,脸都快冻掉了。”
裴清许望着这一老一少,唇角弯了弯。
她撑起身子,接过那碗姜枣茶。碗壁温热,正好入口。她低头抿了一口,甜中带辣,一路暖到胃里。
“好喝。”她说。
王妈妈脸上露出笑意,嘴上却道:“能有多好喝,不就是姜和枣熬的。小姐快喝完,一会儿该用早膳了。”
裴清许“嗯”了一声,一口一口慢慢喝着。
姜枣茶的热气袅袅地飘上来,是浓浓的生姜味道。
屋里静静的,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,和窗外无声的寂静。
“小姐……”
王妈妈忽然开口,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,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迟疑。
裴清许抬起眼,望向她。
王妈妈站在榻边,双手交叠在身前,那双手微微攥着,指节泛白。
她垂着眼,没有看裴清许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:
“老奴这边有个不情之请……”
裴清许放下手里的碗,碗底轻轻落在小几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“怎么了?王妈妈,但说无妨。”
王妈妈抬起眼,飞快地看了她一眼,又垂下去。
那一眼里,装着太多东西,不舍、愧疚、还有几分如释重负。
“小姐最近养着那几个女孩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了些,“小姐,老奴不是故意探听小姐的私事。是月影丫头在训那几个的时候,老奴恰巧看见了,便猜到了几分。”
裴清许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望着她。
王妈妈深吸一口气,像是终于把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:
“老奴……老奴想退乡养老了。”
这话落在寂静的屋里,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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