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登州港。
补给船已经靠在栈桥旁,码头上的民夫扛着米袋和淡水桶在栈桥上来回穿梭。
李猛押着李筠儿走上定远号舷梯。
舷梯尽头,朱友俭正站在甲板上听郑森汇报下一段航程的航线调整。
他见李猛挂着一张铁青色的脸,手里提着一个穿着不合身军服的小个子,便合上了手里的航海日志。
“什么事?”
李猛将手中小个子往地上一放,单膝跪地,双手抱拳道:“陛下,末将前来领罪。”
李筠儿在父亲身后跪下来。
甲板上几个正忙着检查缆绳的水兵放慢了手里的动作,偷偷往这边瞟。
李猛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。
朱友俭听完,走到李筠儿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“李筠儿,把头抬起来。”
李筠儿抬起脸,露出一脸心虚的假笑。
甲板上的海风把她帽檐下的碎发吹得乱飞,几根发丝粘在嘴角上。
朱友俭看着眼前这个用煤炭抹黑的小脸,不觉一笑。
一晃这么多年,这丫头都长这么大了。
“你藏在煤车里混上了军舰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知道擅自登舰是什么罪?”
“知道。杖二十,遣返。”
“既然知道,为什么还来?”
李筠儿沉默了一下,然后抬起头看着朱友俭:“陛下,罪人不是混进军营当逃兵。”
“罪人是来当兵的。”
甲板上有人轻轻吸了口凉气。
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娃娃来当兵,开什么玩笑?
这军营是什么地方,都是大粗爷们,一个女娃娃在这里,就如羊如狼群。
旁边站着的郑森眉头紧锁,赵黑塔从舰桥上探头往下看,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,也不知道是笑还是抽筋。
李筠儿没等朱友俭开口,继续说下去:“既然混上军舰犯了军法,那就让罪人当个大头兵抵罪。”
“战死了算偿命,活下来算立功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眨一下,像是说今儿天气不错。
朱友俭没有立即说话。
他看着跪在甲板上的少女,又想起另一个人。
如今,甲板上这个十七岁的丫头,倒是与秦老夫人有几分类似。
他转过身,看向李猛。
“这是你的女儿,你怎么说?”
李猛跪在原地,低着头,盯着甲板上那道被缆绳磨出的凹槽,沉默了许久。
李筠儿侧过头看着父亲。
李猛慢慢抬起头:“末将教女无方,请陛下降罪。”
他顿了一下,看向自己的女儿,那眼神里没有害怕,只有一股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劲儿。
“但这丫头...她从小就想当兵。末将拦了她十几年,拦不住了。”
说完最后一个字,李猛额头重重地磕在甲板上。
“既然拦不住,那就不拦了。”
“当年秦太夫人去世,朕下诏在各省设女学,让女子也能上学堂念书。”
“但这些年来,大明的女子还没有上过战场。”
“朕本想这事应该从长计议,等哪天哪个女子自己去兵部报名,大大方方地穿上军服,而不是钻进煤车里偷偷摸摸地混上船。”
说到这里,朱友俭看着李筠儿。
“既然你已经上了船,朕也不会把你赶下去。”
“李筠儿。”
李筠儿猛地把腰板挺直:“罪人在。”
“从今日起,你暂编入定远号水兵编制。”
“军饷按二等水兵发,从杂役干起,擦甲板、搬炮弹、清理煤灰,这底舱里有什么活你就干什么活。”
“若犯了军规,与旁人同罪,没有人会因为你是李猛之女而饶你半分。”
“至于这次的错,等会儿,自己去领二十军棍吧。”
李筠儿愣了一下。
随即额头重重磕在甲板上,磕得咚咚作响。
“罪人领旨!”
朱友俭摆了摆手:“承恩,先带她下去领水兵服,找个单独铺位。”
“是,老奴遵旨。”
王承恩领着李筠儿往底舱走,下舷梯时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这丫头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,像是刚挨了夸似的。
“你这小丫头还笑?”
“二十军棍下去,有你哭的。”
李筠儿赶紧把嘴角压下去,但眼睛里的光压不住。
底舱的杂物间被临时腾了出来,原是堆备用缆绳和船钉的地方,几个水兵七手八脚搬走杂物,腾出约莫一丈见方的空地,靠舱壁支了张行军床。
地方虽小,但也是一个私密的空间。
李筠儿毕竟是女娃,哪怕李筠儿自己不在意住进大通铺,但女儿身在那里摆着,极容易引发某些守不住底线的人。
王承恩让她换好合身的水兵服,然后领着她穿过二层舱甬道,来到行刑的地方。
“二十军棍。”
行刑手愣了一下,一个女娃娃怎么穿着当兵的衣服。
不过让王公公亲自带来,必然身份不简单,随即点了点头。
李筠儿趴在刑凳上,双手攥住凳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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