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差役?!”
里正先站起来,脸色变了又变:“哪个不长眼的,半夜惊动县里?”
报信的那人喘着气,舌头都打结:“两、两个!就在村口!拿着公文,问……问林家分家立契的事!”
林正清眼皮一跳,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退完又觉得不对,立刻挺直腰,像怕别人看出他心虚。
林昭没看他。
他看的是里正袖口里那本册子——白天记的清点、证物、见证,全在那上面。
那本册子,比嘴硬。
族老拐杖一顿:“都散什么散?走。”
一句“走”,祠堂里的人才像醒过来,哗啦啦跟上。
风更冷了。
灯笼在前头晃,光晃到人脸上,一张张都像被刮薄了——兴奋、害怕、看戏、躲事,什么都有。
村口那边果然亮着两盏灯。
不是灯笼,是衙门差役那种油灯,光硬,照得人眼疼。
两个差役站得笔直,一人腰间挂着刀,一人手里捏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。
看见人群涌过来,他们也不慌,只把灯往前一抬。
“谁是里正?”
里正硬着头皮上前:“我。”
差役扫了他一眼,声音平平:“有人递了口信到县里,说你今日在林家见证分家立契,契书有疑,恐有人伪造印信、私改条款,且闹得一村不宁。县里让我们来问问。”
“伪造印信”四个字一出,人群里立刻一阵低声。
林老爷子脸色唰地沉了。
郑玉禾的眼睛却一下亮起来,亮得像要烧人——那种“你们还敢倒打一耙”的火。
林盛手心发汗,喉结滚了滚。
林昭却没动。
他只把袖子里的手指收紧了一点,像把自己钉在地上。
里正忍着气:“契书我当场监督写的,家印也当场按的,族老在场,何来伪造?”
差役把那张纸抖开一点,露出上头一行字:“口信里还说——昨夜有人毁契撕印角,今早那契书印不全,恐为争产作伪。”
林正清嘴角动了动,几乎压不住那点“果然如此”的得意。
杨娟也跟着吸了口气,像终于等到有人替她出头。
郑玉禾往前一步,声音冷得发硬:“毁契?你们问问谁半夜偷盖印!问问谁把人往死里分!”
差役皱眉,刀鞘轻轻磕了磕腿:“别吵。我们只认公文,不认哭闹。”
族老站在人群最前,拐杖一抬,声音不高,却把乱气压住:“问可以。查也可以。按规矩查。”
差役看了族老一眼,态度明显收敛了一点:“老人家是族老?”
族老嗯了一声。
差役把纸又折回去:“那就更好。我们要看契书原件,和里正的见证记录。若无问题,明日一早回县里回话。若有问题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人群,最后落在里正脸上。
“里正也要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里正脸色发青:“跟你们走?我……”
差役不紧不慢:“县里要问话,你不去也得去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里正再硬也只能咬住牙,转头看向林老爷子:“契书在哪?”
林老爷子喉咙一紧,眼神往正屋方向一飘。
那一下飘得很快,快得像心虚自己跳出来。
林昭看见了。
他心口也跟着一沉——不是怕差役查,是怕“差役查的东西”,根本不止契书。
有些人最会借刀。
刀借来,不是为了砍契书,是为了砍他这条读书路。
林盛咬牙:“契书在我这儿。”
他把怀里那份契书取出来,双手递给里正。
里正一把接过,指尖都凉了,像抓着一条命。
差役伸手:“给我。”
里正没动,先翻开给他们看。
契书上条款清楚,旁边还有附页——清点记录的要点、违契后果、见证人名字,都写得明明白白。
差役看得很认真。
灯光打在纸上,字迹像被烙出来一样。
他看完条款,又去看印。
那枚印确实完整。
差役眉头微微松了一点,可下一刻,他把纸往后翻,指着角落一处。
“这儿。”
里正凑过去。
那是契书边上一个细小的痕迹——不是缺角,是被指甲掐出的轻微裂纹,像有人曾用力扯过。
差役抬眼:“口信里说,昨夜有人撕毁印角。你们怎么解释?”
郑玉禾张口就要骂。
林昭先说话。
他的声音不大,反而显得清晰:“差爷,昨夜并无‘撕毁契书’。”
“昨夜有人私拟草契,并偷用家印。那张草契条款极不公,且未请里正、未请族老、未当众宣读。”
“我扯下的是那张草契的印角,叫它不能拿去冒充今日的契书。”
他顿了一下,像怕对方听不懂,干脆把话说得更直白:
“我毁的是偷立的黑契,不是今日这份公契。”
差役盯着他,眼神变了一瞬。
那种变,不是惊讶,是重新打量——打量这个小孩儿是不是太会说话,太会抓“规矩”两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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