翰林院的门比想象中低调。青砖灰瓦,没有金殿的威压,却自带一股清贵冷气。
林昭踏进去时,几个年轻修撰正围在廊下说话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人听见。
“状元郎来了。”
“年纪轻轻,锋芒倒是重。”
“锋芒重不怕,怕的是不知分寸。”
林昭没有绕路,径直走过去,拱手道:“诸位同僚。”
为首那人身形修长,眉眼清淡,是翰林院修撰沈承远。他打量林昭片刻,笑意温和却不热络:“状元郎初来乍到,想必还不熟悉院中规矩。翰林清贵,讲究的是‘稳’字。”
林昭看着他:“沈修撰觉得我不稳?”
沈承远轻笑:“不是不稳,是太急。急则易露锋。”
“锋若不用,便生锈。”
沈承远眉梢微挑:“你果然如此说话。”
旁边一人低声插话:“林修撰,你会试、殿试皆言改革,朝中已经有人不满。翰林院虽清,却不是避风港。你若还照那般写奏章,怕是……”
林昭打断他,语气平静:“怕什么?”
那人被问得一滞:“怕被盯。”
“已经在盯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沈承远忽然笑出声:“好。既然你心里清楚,那便好说。今日院中正议一事,兵部送来边军文书,请翰林院拟批。你既然对边政有见解,不如听听?”
“请。”
几人入内,案上摊着厚厚一叠文书。
沈承远指着其中一页:“边军粮饷拖欠三月,兵部以‘调拨未到’为由暂缓。你怎么看?”
一名修撰抢先道:“此事不宜写重。兵部尚书乃世家出身,若在批注中指其失职,难免生嫌。”
另一人接道:“写成‘望速调拨,以安军心’,即可。”
林昭翻阅文书,眉头微皱:“军饷拖欠三月,军心早动。若只写‘望速调拨’,等同粉饰。”
沈承远盯着他:“那你要怎么写?”
林昭抬眼:“写清拖欠原因,写清影响,再附三条可行之策。第一,临时拨银解燃眉之急;第二,清查粮道中转损耗;第三,责成兵部限期复核。措辞不必咄咄逼人,但要让人看见问题。”
先前那名修撰皱眉:“你这样写,等于把兵部架在火上烤。”
林昭语气冷静:“拖欠军饷,本就在火上。”
“可这是翰林院,不是御史台。”
“翰林不言实,谁言?”
沈承远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好。你来起草。”
屋内气氛微妙。
那几名修撰神色复杂,却没人再出声反对。
半个时辰后,林昭写完批注。
沈承远看完,久久未言。
“措辞克制,却句句落点。”他抬头看林昭,“你这笔,不软。”
“软无用。”
“你不怕得罪人?”
“怕。但更怕空坐。”
沈承远盯着他良久,忽然压低声音:“林昭,你知不知道,翰林院里有两派?一派主张守成,一派主张渐变。你如今站哪边?”
林昭没有立即回答。
“我站在能做事的一边。”
沈承远笑了:“滑头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一名内侍匆匆入内:“沈修撰,兵部尚书派人来问,翰林院的批注何时送回。”
屋内几人互相对视。
那名先前劝稳的修撰低声道:“看吧,人已经来探风了。”
沈承远看向林昭:“你觉得该现在送,还是再改改?”
林昭神色平静:“既写了,就送。”
“若兵部不满?”
“那便对话。”
沈承远忽然笑出声:“好一个对话。”
他转身对内侍道:“告诉兵部,批注已成,即刻送去。”
文书送出不过一刻钟,翰林院门外便来了人。
兵部侍郎亲自到访。
那是个面色冷峻的中年人,进门便直视沈承远:“听闻此次批注出自新科状元之手?”
沈承远微笑:“翰林院群议而成。”
侍郎目光落在林昭身上:“林修撰,年轻人,笔锋不轻。”
林昭拱手:“侍郎大人。”
“你写‘责成兵部限期复核’,可知这四字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军心不可久拖。”
侍郎眼神一沉:“兵部调度非一人之责,你此言,是否过于武断?”
林昭语气平稳:“文书中列明拖欠缘由,学生只是照实写出。若兵部已有更妥之策,翰林院乐见其成。”
侍郎盯着他,忽然冷笑:“你倒会说话。”
“实话。”
屋内空气绷紧。
沈承远没有插话,只静静看着。
侍郎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好。既如此,兵部三日内复文。”
说罢转身离去。
几名修撰长出一口气。
……
兵部的复文来得比想象中更快。
第三日午后,一封加急文书送入翰林院。
沈承远展开一看,眉梢微动,把文书递给林昭:“你自己看。”
林昭接过,视线一扫,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:“兵部承认调拨滞缓,却将责任推给户部,说银库拨款不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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