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,连着吹了七天。
七天里,总有新的人从那条路的尽头走进来,但他们和以前的人不一样。以前来的人,是来寻个名字,等一朵花开,或是坐在树根旁,看那些刻着记忆的名字慢慢流转。这些新来的人不。他们走路的姿态就透着一股生硬。他们不低头,不佝偻着背,步子迈得极大,脚底像是要踏碎什么,而不是小心翼翼地踩着地。他们的眼睛越过那些花,无视那些名字,像一支箭,直直地钉在那棵巨树上。他们打量着树干,审视着树根,估算着它有多粗、多高,够不够结实。
灰烬站在树下,静静地看着他们。第一个走近的,是个身形魁梧的男人,肩膀宽阔,手臂上布满交错的疤痕。他的头发剪得极短,紧贴着头皮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。他的眼睛也是灰的,但不是漫长等待后沉淀下来的那种灰,而是另一种——见过太多血,夺过太多命之后,那种冰冷、死寂的灰。他走到灰烬面前,停下脚步,视线却依然胶着在那棵树上,看了很久。
“这树,能挡住什么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。
灰烬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那条路的尽头。“挡住什么?”
男人用下巴指了指尽头之外的虚空。“那些东西。那些还悬在天上,还在听,还在看,还在伺机而动的东西。这树,挡得住它们吗?”
灰烬在记忆里搜寻着答案。他不知道。这棵树似乎从未主动“挡”过什么。它只是生长,开花,让那些名字在光影里转动。人们在树下行走、等待、播种。它从未为谁筑起壁垒。但自从它长成这样,那些东西,确实再也没有来过。是它们自己放弃了,还是这棵树在无形中挡住了它们?他同样没有答案。
“或许吧。”灰烬说。
男人锐利的眼神转向他。“或许?”
“嗯。或许是它挡住了。又或许,是它们自己不想来了。”
男人沉默了片刻,粗粝的视线扫过身后。几百号人,像一片沉默的林子,全都昂着头,用同样的眼神盯着那棵树。他转回头,看着灰烬。
“我们想在这里住下。”
灰烬点了点头。“可以。这里谁都可以来。”
男人又沉默了一会儿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“不只是住下。我们想在这里等。等那些东西来。”
灰烬有些意外。“等它们来?为什么?”
男人的视线垂落,盯着自己的双手。那双手上,新旧伤疤层层叠叠,有些地方的血痂还未完全脱落。
“它们杀了我们太多人。我们想报仇。”
他抬起头,那双冷灰的眼睛直视着灰烬。“这棵树,能帮我们吗?”
灰烬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这个男人,看着他眼中那片烧尽一切后的灰烬,忽然想起了那些使者。在最后时刻,选择迎着毁灭冲上去的那些同伴。他们也恨,也想复仇。但他们最终活了下来,不是因为复仇,而是因为选择。选择冲上去,为身后的人挡住死亡,让他们活下去。眼前这个人,是想像他们一样去“挡”,还是只想冲上去“杀”?
“这棵树,不杀生。”灰烬缓缓说道。
男人盯着他。“不杀生?”
“它只是生长,开花,让名字流转。你可以在树下等,但不能用它去杀戮。”
男人沉默了,视线再次投向那棵树,掠过那些轻盈的花朵和悬浮的名字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仿佛要把这一切都刻进眼里。然后他问:“那你们,不恨吗?那些东西裁断你们、修剪你们,杀了你们的同类。你们不恨?”
灰烬想了想。恨过。在使者们冲向光柱的时候,在无数遗骸消散无踪的时候,在阿蝉用一生等待一个不可能的归期时。他都恨过。但他看着周围那些人,那些在光路上行走、在树下种花、在静默中等待的人,轻声说:“恨,无法让人真正活过来,只会让心变得更冷。他们也恨,但他们选择在这里等待,等那份恨意慢慢沉淀,等自己从灰烬里重新发芽。”
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看着那些人舒缓的步态,看着他们轻抚花朵的手指,看着他们平静等待时的侧脸。他看了一会儿,又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伤痕的手。他用力握紧拳头,骨节泛白,青筋暴起,然后又缓缓松开。如此反复。
“我放不下。”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。
灰烬看着他。“放不下,就先扛着。但在这里,不能动手。”
男人沉默了很久很久。最终,他转身,走到一处粗大的树根旁,在那些静坐的人群中,找了个空位,坐了下来。他身后的几百人,也无声地跟着他,在树根周围各自坐下。他们就那样坐着,看着树,看着花,看着名字。他们的眼神依旧冰冷,但那份杀意,似乎被这片沉默的等待冲淡了一些。
那天下午,又有访客从尽头走来。这次不是一群,而是一个。一个很年轻的女人,长发编成一条粗长的辫子垂在背后。她穿着一身白衣,那白色,干净得像那些环形路上的脚印之光。她走路时几乎没有声音,步子很轻。她来到灰烬面前,停下。她的目光没有去看那棵树,而是直直地看着灰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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