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,灰烬手背上那道银疤会亮起来。不是白日里那种隐约的淡光,而是浓稠的,仿佛一条活生生的银蛇,从虎口蜿蜒至手腕。有时半夜惊醒,只要看到那道光,跟着就知道灰烬还在。他没走,依旧守在树下。但今夜,那光变了,银色里渗出一丝灰,如同那朵“未”字花瓣的颜色。灰烬也察觉到了。他抬起手,凑到月光下端详,银与灰交织,像一条从过往淌来的河,正无声地奔向未来。 他放下手,闭上眼,却全无睡意。那些南边来的人,他们的脸在黑暗中浮现。他们还会再来,带着更锋利的刀,喊着更嘈杂的口号,叫嚣着“未”是一种错,一种病,一种不该存于世间的东西。自己能挡得住吗?手会再次被划破,留下新的伤疤。可只要花还在,他就得在。这就够了。
天蒙蒙亮时,南边来了一个人。孤身一人,身形瘦高,长发披肩。他穿着一袭白袍,袍上用金线绣着一个硕大的“完”字,从领口一直延伸到下摆。他步履很轻,几乎落地无声。他走到灰烬面前,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并排而立的两株花苗上——“未”与“完”。他久久凝视着,才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我们那里,也曾有过一棵‘未’。它开在墙根下,很小,也很弱,没人理会。后来它自己谢了,死了,也没人为此难过。‘未’本就不该存在……可你们这儿的,为什么能长得这么好?”
灰烬的视线落在“未”字苗上。它确实不高,也不壮,叶与花都是黯淡的灰色,可它就在这里,无人砍伐,无人喝骂,平静地迎风摆动。
“因为我们和它一样,都是‘未’。”灰烬说,“都在路上,都还不够。”
男人看着他:“你们不够什么?”
灰烬想了想,答道:“不够看尽世间景,不够走完脚下路,不够等到那个人,这一辈子还没活够。”
男人沉默了片刻,从怀中取出一物。那是一枚透明的种子,里面封着一个旋转的字——“灭”。不是圆满的“完”,是终结的“灭”。灰烬盯着那个字,心口一紧。灭,意味着彻底消失。不是抵达终点,而是不复存在。
“这是最后的法子,”男人说,“如果你们不肯砍掉‘未’,我们就种下这枚种子。它的根会吞噬‘未’的根。‘未’一死,‘完’才能好好活下去。你们也就不用再选了。”
他将种子举高,好让所有人都看清。人群骚动起来,有人后退,有人垂首,有人攥紧了拳头。灰烬上前一步,挡在了“未”字苗前。
“你不能种。”
“你挡得住吗?”男人冷冷地看着他,“上次你用手挡刀,手上留了疤。这次是种子,你挡不住。它一旦入土,就会扎根,会吞噬,谁也拦不住。”
灰烬伸出手,轻轻覆在“未”字苗的根部。泥土温热,他能感到那微弱的呼吸。他抬眼看着男人,平静地说:
“你种吧。它会吞噬,根会疼,花会疼,我也会疼。但你……你也会疼。”
男人一怔:“我为什么会疼?”
灰烬指了指那枚“灭”字种:“因为它不止会吃‘未’,也会吃你。你种下它的那一刻,它就开始啃噬你的根。因为你也是‘未’,也在路上走着,只是你自己不知道。”
男人低头看着掌心的种子。那个“灭”字缓慢地转动着,透着冷意。他猛地攥紧拳头,那枚种子在他掌心瞬间爆发出滚烫的光芒。他倏然松手,种子落在地上,滚了两圈,停在“完”字苗的旁边。它没有入土,没有发芽,只是静静地躺在那儿,散发着寒光。男人盯着它,看了许久,然后蹲下身,将它捡起,小心翼翼地放回怀中。
“我不种了。我回去告诉他们,这里的人,不怕疼。‘未’砍不掉。”
他转身向南走去。几步之后,又停下,回头问:“你的手,还疼吗?”
灰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银疤依旧,但痛楚早已消失。
“不疼了。”
男人点了点头,像是在对自己说:“那就不种了。”说完,他再没回头。
那天下午,灰烬在白色的“完”字苗下发现了一片灰色的花瓣,显然是从“未”字花上飘来的。它薄而小,落在白苗的根旁,近乎半透明。灰烬将它捡起,托在掌心。那花瓣缓缓融化,化作一滴水、一缕汽,最后消散不见。手心里只留下一个淡淡的灰色印记,和灰烬手上的银疤截然不同,这个印子,属于花。
“它给我留了个印儿。”灰烬轻声说。
灰烬看着那个灰印:“会一直在吗?”
他想了想:“也许会,也许不会。但它留过了,就够了。”
他把手握紧,再松开。那个印子还在,淡得像一团雾。
傍晚时分,叫“念”的女孩种下的花苗,开了。不是银白,而是灿烂的金色,一如司徒星那双金色的眼眸。花朵只有指甲盖大小,却亮如灯盏。女孩跪在花前,怔怔地看着。花蕊中没有字,没有影,只有一团温润的金光,像谁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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