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涛阁后院。
程子谦把一张纸拍在桌上。
“顾长史,顾文。三皇子府长史。昭和十年入三皇子府,此前在吏部做了两年文书。履历干干净净。”
顾北辰坐在对面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茶已经凉了,他的茶总是凉的。不是不爱喝热的,是每次端起来还没喝就被什么事打断了。
“太干净了。”顾北辰说。
“对。”程子谦推了推面前的纸,“干净到不正常。一个吏部文书,两年之内连升两级,然后被三皇子府点名要人。是谁替他说了话?我查了三天,吏部的推荐信上,有一个印章。”
“谁的?”
“韩宏道。”
石安站在门口,嘴里叼着草。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,他把草吐了。
“韩宏道推荐人进三皇子府?”石安皱眉,“韩家跟三皇子,不是不对付吗?”
“表面上不对付。”程子谦竖起一根手指,“三皇子的母亲淑妃,死在冷宫里。坊间都说是韩贵妃的手笔。三皇子跟韩家有杀母之仇,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,如果韩家往三皇子府安了一个人,而三皇子知道这个人是韩家的,那他为什么不赶走?”程子谦的声音压低了,“只有一个解释,三皇子需要这条线。”
顾北辰放下了茶杯。
“他需要韩家以为自己在三皇子府有眼线。”顾北辰的声音很轻,“这样韩家就不会在暗处再安第二个人。”
“反过来,三皇子也可以通过这个‘眼线’向韩家传递他想让韩家知道的消息。”程子谦把手一摊,“一个明面上的暗桩,比十个暗处的暗桩更有用。因为你可以控制它传什么。”
石安听了半天。“所以,顾文是韩家的人,但三皇子拿他当传声筒?”
“差不多。”程子谦说。
“那顾文自己知道吗?”
“这就是问题。”程子谦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,“如果顾文知道,他就是双面人。韩家以为他是自己人,三皇子也以为他是自己人。他谁的人?谁也不知道。”
“那如果他不知道呢?”
“如果他不知道,他就是一枚被两方同时使用的棋子。”程子谦摇了摇头,“不管哪种情况,这个人都很危险。”
顾北辰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后院里那棵老松树。松针在冬风里抖了抖,落了几根在石板上。
“裴行止截的那封信,‘顾长史处照旧’。”顾北辰背着手说,“韩元正在全面收缩,唯独三皇子这条线不动。这说明,三皇子那条线,比兵部更重要。”
“比兵部更重要的东西,”程子谦接上,“只有一样。”
“什么?”石安问。
程子谦和顾北辰同时看向他。
石安后退了一步。“你们别这么看我,我又不傻。”
“储位。”程子谦说。
石安的脸色变了。
韩府。书房。
周先生站在韩元正面前。他没有跪,在韩元正面前跪的只有下人。他站着,但腰弯了三分。
“大人,马奎的外线出了问题。”周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。“两天前那两个去茶馆卖消息的人,已经被对方的暗卫标记了。”
韩元正坐在书桌后面,在看窗外的月亮。冬天的月亮比秋天的更亮,因为空气更干净。
“然后呢?”韩元正问。
“应该立刻收紧马奎的网络。散出去的暗桩召回来,重新,”
“急什么。”宋先生的声音从书架旁边传来。他手里拿着一卷旧书,看起来是在看书,实际上每一个字都在听。“你急着收网,反而告诉对方‘这些人确实是我们的’。不动,他们反而要猜。”
周先生咬了咬牙。宋先生的话永远有道理,但永远不合他的脾气。
“周先生。”韩元正终于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周先生立刻安静了。
“你犯了一个我年轻时犯过的错。”韩元正转过头来看着他。
周先生的眉毛拧了一下。“什么错?”
“急。看到了危险,第一反应是堵住它。但堵住一个洞,会在别的地方开一个更大的洞。”
周先生沉默了。
“马奎的网,散就让它散。散掉的是最外围的人,本来就不可靠。留下来的才是根基。”韩元正的手指在书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“你让马奎做一件事,把散掉的那些暗桩曾经经手过什么事、知道什么消息,列一份清单给我。”
韩元正的眼神冷了下来。“我不在乎他们跑了。我在乎他们跑出去之后,会说什么。”
周先生点了点头。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周先生退出书房。
宋先生合上了书。“大人,周先生最近太急了。韩大人停职之后,他,”
“他急着证明自己还有用。”韩元正说,“急着证明自己的人,最容易犯错。”
宋先生沉默了一下。“那,沈家那边呢?”
“沈家那个丫头,她不急。”韩元正把铜钱放在桌上。“她在等。等我们自己散,然后一个一个地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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