乘风亭在官道北面三里外的坡上。四面草高,风从旷野来,把亭角的枯草吹得伏倒。赋上到得早,在亭子里站了片刻,又走出来,靠着一棵半死的槐树,把四周的地形看了一遍。
麦收过了,田里只剩下茬子,灰黄一片,延伸到天际。官道上偶尔有人经过,赶驴的、挑担的、推车的,都低着头赶路,没有人往坡上看。远处村落的炊烟稀薄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他等了半个时辰。
日头挪到了头顶,又往西偏了偏。官道上来过三个赶路的商贩,两辆驴车,一个骑马的信差,没有人往坡上拐。赋上的耐心一点一点磨下去,像磨刀石上的铁,无声无息地掉屑。约他的人没来,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刀,决定再等一刻。
一刻将尽,官道尽头现出一辆骡车。
骡子老,毛色驳杂,走得不紧不慢。车是旧木板钉的,粗布围挡打了几个补丁,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。
骡车在坡下停住。
车厢里静悄悄的。
赋上没有动,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收紧。
片刻,车厢里传出一个声音。很低,很哑,像是喉咙里含着砂砾:“赋公子,上车一叙。”
赋上的眉头一拧。
他认得这个声音。
他没有立刻上车,先转过身,目光扫过四周——土坡上下,官道前后,远处的槐树,近处的草丛。没有伏兵,没有可疑人影,风从四面来,不带杀气。
他弯腰钻进了车厢。
粗布围挡落下,光线骤暗。车厢里弥漫着陈旧的气味,像多年没有晒过的棉絮。崔永道坐在最里面,背靠车板,双手搭在膝上,整个人缩在一件灰褐色的旧棉袍里。棉袍太大,显得他更瘦,像一截枯木被人塞进了布袋。车厢窄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。
赋上能看清崔永道脸上的每一道皱纹,能看清他颏下稀疏的胡须,能看清他眼白上爬满的血丝。那些血丝密得像蛛网,把他的眼球裹住,浑浊而黯淡。
赋上没有行礼。
他听说崔珩死了。这事京城传遍了,说什么的都有。但不管怎么说,崔永道死了儿子,这是真的。池清述的案子,崔永道在殿上推了一把。那一下不算重,但结果是池家上下几十口的人命血流成河,池隐尸骨无存。
赋上反身掀开布帘,向外最后看了一遍。骡子在啃干草,官道上空无一人。他放下布帘,坐回去,一言不发。
车厢里很静。骡子打喷嚏的声音,车轮偶尔晃动的吱呀声,风从布帘缝隙钻进来的呜咽。还有虫鸣,从田埂上传来,一声接一声。
赋上的余光感到崔永道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一种黏稠的、沉甸甸的注视,像一只手按在肩上,不肯拿开。他挪了挪身子,那种注视没有移开,他又挪了挪,还是如此。
他终于抬起眼。
崔永道先开了口。声音低哑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:“外人都看珩儿莽撞,那么大个人了,行事却像个孩子。我如何也想不到,他竟会忠贞至此。”
赋上看见他的眼神。那双眼睛里,浑浊和空洞像一层壳一样裂开了,露出底下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种赤裸的、毫无遮掩的无助和悔恨。那种眼神像一个溺水的人望着岸边的树枝,像一个走失的孩子望着最后一盏灯。
他不是在看赋上。是在看崔珩。
赋上的手从刀柄上松开。
崔永道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。他继续说下去,声音依旧是低哑的,平缓的,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还在往前流。
“池家惨案,未发生之前,我也只是为保全家性命,无奈听从于魏恩。哪知他手段那般残忍无度。弹劾还是谋杀,我怎会不明?”
他说“我怎会不明”的时候,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,一种说不清的扭曲。
赋上沉默着。
崔永道的手上没有血,但他递了刀。现在刀递出去,回不来了,儿子的命也没了。
赋上想起池隐。想起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姑娘,想象她最后的样子。铁蒺藜裹身,拖行三街,犬食其骨。妹妹赋止因此一病不起,他不敢去想那个画面,可那个画面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冒出来,像一根钉子扎在脑子里,拔不掉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根钉子又往深处按了按。
“崔尚书叫小侄前来,所为何事?”他问,声音比他预想的平静。
崔永道低下头,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。那双手干瘦如柴,指节粗大,青筋盘虬,像老树的根。他看了很久,像是在辨认这双手是不是自己的。
然后他抬起头,语气忽然变了。不再是那种喃喃自语的低哑,而是带上了某种近乎公事公办的冷静。
“魏恩那里已经明确,你父亲的事,过不去。”
赋上的呼吸停了。
“但连杀两位朝廷大臣,目前的他,还不至于胆大妄为到这步。他无非想要在你父亲那里要一颗定心丸。你父亲刚正不阿,一心赴死也在所不惜。”
崔永道顿了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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