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终总结大会,在乡政府的大会议室里开。
全乡上下,政府党委、各村支书、各站所负责人,连门卫都来了。
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,空气里混着烟味和茶叶味。
主席台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,话筒调试了好几遍,发出嗡嗡的电流声。
秦婉音按照自己的布置,把来年的工作安排汇报了一遍。
从山货的采摘计划到销售渠道的拓展,从技术员的指导到各村的分工配合,条理清晰,数据详实。
她说到“山货”两个字的时候,刘治的眉头就皱起来了。
等她说完,刘治没有等主持人开口,直接拍了桌子。
“秦乡长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他的声音很大,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,“开春正是春耕忙的时候,你把人弄去采山货了,青岗岭村的烤烟怎么办?”
秦婉音没有慌。
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,转了一下头,面对着刘治。
“刘乡长,我们是自愿原则。愿意采山货的就去采,不愿意的我们不强求。而且青岗岭村的烤烟面积不如其他村那么大,他们有足够的精力去采山货。”
刘治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他用手掌拍了一下桌面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。
“不行!任何人都不能干扰烤烟工作的节奏。这是政治任务!”他顿了顿,声音又拔高了一度,“我已经为你那个什么山货项目开绿灯了,你是不是非要让我把这个项目撤掉不可?”
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。
所有人都看着秦婉音,有人带着看热闹的表情,有人替她捏了一把汗。
秦婉音笑了笑。
那笑容不大,但很从容。
“刘乡长,请问这是正式的工作安排吗?”
刘治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会这么问。
“如果是,”秦婉音继续说,“那田主任,麻烦你把这个详细写进会议纪要里。”
她把头转向坐在角落里的田萍萍。
田萍萍正握着笔,听到自己的名字,手一抖,笔尖在本子上戳了一个黑点。
秦婉音又转回来,看着刘治,语气不紧不慢:“还有,各村同步都有其他的生产活动。请刘乡长明示,是否都要停下来配合烤烟这个政治任务?”
刘治张大了嘴,不可置信地看着秦婉音。
元旦节之前,秦婉音在自己面前连说话都不敢大声,就算有意见,也只敢背地里偷偷说。
今天这是什么场合?
全乡年度总结工作会,新林乡上下、政府党委、就连门卫都要参加的会议,她竟然敢公开顶撞自己——她吃了熊心豹子胆啦!
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秀英,又看了一眼张广才。
这两个是秦婉音在新林乡的精神支柱,也是她最大的靠山。
他以为秦婉音这么大的胆子,一定是这两人的授权。
哪儿知道李秀英也是一脸震惊。
张广才还正一个劲儿地给秦婉音递眼神,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——别说了,坐下。
不是他俩!
刘治的脑子里飞速地转了一下,想不出秦婉音的底气从哪来。
但他来不及细想,因为秦婉音还坐在那里等着他回答。
田萍萍握着笔,愣愣地看着刘治。
在政府单位,会议纪要的重要性不低于红头文件,是可供查询的政策性文件。
平日里,开完会之后她会把会议纪要呈送给每一个参会人员,每一个人都需要在上面签字,代表会议上的决策正式生效。
有的领导在会后会觉得哪句话说得不妥,就让她删掉。
所以会议纪要并不是所有的会议内容,而是经过领导们挑选之后觉得可以保留的内容。
秦婉音提出要写进会议纪要,潜台词很清楚——你要为你的话负责,我只是执行你的决策。
这是在将军!
问题是刘治敢让这句话进会议纪要吗?
就像秦婉音说的,农村里不是只有烤烟这一项工作。
他刘治胆子再大,也不敢让老百姓把所有土地都投入烤烟中,每个村至少还有一半的土地没有种烤烟,玉米、黄豆等这些配套轮作的作物本身就是烤烟工作的一环。
他能让这些生产也停下来吗?
他敢吗?
另外,还有部分百姓会种点粮食、饲料等,没了这些,就有人要饿肚子,家里的牲口会饿肚子。
这些能停吗?
你如果说采山货干扰了烤烟工作,那这些占了地的生产工作不是更加干扰!
他当然不敢!
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。
李秀英这时候开口了。
她冲秦婉音压了压手,语气不重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“小秦,刘乡长这是跟你指导工作,闹什么情绪嘛。刘乡长也没说错,烤烟工作是重中之重,不能马虎。当然,山货项目也重要。两个都重要,两个都要抓。”她顿了顿,“行了,这个议题就到这里。你汇报完了没有?汇报完了就下一个。”
秦婉音却没有打算就这么放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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