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袭清雅的雪青色广袖长袍,罗扬名一向高高绑起的马尾披散大半在身后,用一条同色的长发带束着,街上左右挂满灯笼,火光灼亮了他的双目,似也烧化了他脸上的寒冰。
谢云舟没有说话,沈令姜却不知是想起了什么。
她双手环胸看着前面不远处的罗扬名,又挑了挑眉毛扭头看向身侧穿着一身红衣的谢云舟。
然后她忽然低笑了一声。
谢云舟:“……”
明明一句话有没有说,但谢云舟立刻就知道沈令姜在笑什么了。
他霎时红了脸,羞恼地瞪向沈令姜,低喝道:“沈兰姝!”
沈令姜不怕,甚至还对着谢云舟微微一笑,低声问道:“王爷唤我作甚啊?”
谢云舟咬了咬牙,却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,只能又气恼地瞪向前方的罗扬名。
那头的罗扬名和秦亦铮自然也看到二人,有谢云舟在,他们当然不好装作没有看到,只得走了过来。
罗扬名是硬着头皮走过来的,不自在地拱了拱手:“……王爷。”
他今日打扮得全不像一个将军,反而更像书院里文质彬彬的教书先生,再配上罗扬名这张冷脸,更像了,保管能把那群皮猴子镇住。
和罗扬名的别扭不同,秦亦铮倒是落落大方。
她揖了一礼,温声道:“见过王爷、殿下。”
谢云舟朝她颔了颔首,然后又一眼冷津津扫向罗扬名,咬牙问:“你怎么也在这!”
罗扬名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
还是旁边的秦亦铮神态自然地答道:“哦……下官与罗将军是在春尾巷偶然遇见的,缘分使然,才结伴一段路。方才与将军谈起朝中事,倒还相谈甚欢。”
谢云舟:“……”
恼怒的谢云舟突然也不怒了,他目色怜悯地看向罗扬名,只觉得他可怜。
罗扬名一个三品将军,正月十五,上元佳节,在外城的小巷子里和秦亦铮偶遇?
传出去,谁信?
秦亦铮信。
好不容易年节放几天假,她甚至还揪着罗扬名聊起了朝中事。
谢云舟忽然就觉得神清气爽了。
……
沈令姜也在此时说道:“不知秦大人和罗将军都聊了些什么?”
秦亦铮的脸微微一红,忙客气道:“担不起殿下一声大人。”
殿试后,秦亦铮考了个不错的成绩,又被留在京中授官,如今在工部都水清吏司任职。
秦亦铮先客气了一句,又继续说道:“方才与罗将军说起沅水运河,此河意义重大,此后必然成为我大梁的重要水路。王爷好魄力!”
罗扬名勉强挤出一丝笑,然后点头,但沈令姜偏从他脸上看到一丝“生无可恋”,比他往常那张冰块脸还有趣。
沈令姜笑了笑,又说道:“相见即是有缘,不如到前面的元宵摊子上吃一碗元宵,再坐下来慢谈。”
沈令姜还惦记着方才没吃上的元宵呢。
谢云舟臭着一张脸,却没有对此提出反驳,他不说话,罗扬名和秦亦铮自然也是默认了。
几人往前面不远处客人最多的元宵摊子走了去。
摊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妇,两人都穿着灰蓝的短褐,妇人更是用一块蓝色的头布将盘起的头发一丝不苟全包了起来。
夫妇两个都是勤快麻利人,把摊子收拾得干干净净,不见一丝灰尘。
锅里煮着白白胖胖的元宵,热气腾腾,旁边还放着笸箩,里头滚着好些还没有下锅的白胖团子。
“几位吃元宵啊?快请坐吧!那边刚收拾好一桌!”
老板热情吆喝着,脸上洋溢着喜色。
几人朝着那张空桌子走了过去。
那是一张极普通的竹木小桌,四方摆着板凳,全都擦得干净,但桌子、板凳的表面仍有着一层洗刷不掉的灰黑斑驳痕迹。
谢云舟有些嫌弃地蹙着鼻子,不肯往板凳上坐。
他不坐,罗扬名和秦亦铮自然不敢先坐,可沈令姜却像是看不到一样,最先坐了上去。
……
她坐在板凳上,又扭头看向滚元宵的老板娘,提声喊道:“老板娘,把桌子擦一下!”
其实已经收拾过了,但老板娘听见后也不嫌烦,忙放下手里的笸箩,又攥着抹布快步走了上来。
她仔仔细细擦了桌子,又见这几个客人都衣着不凡,忙解释道:“客官快请坐吧!已经擦干净了!这桌凳太旧了,掉漆了。”
谢云舟没说话,还是沈令姜笑着朝老板娘点了点头,请人下去了。
等人走后,谢云舟这才敛着袖子坐下,还不敢把袖子往桌子上放,似乎生怕沾了油污。
沈令姜见谢云舟坐下,还要笑话:“年前在平臧府,倒不见王爷如此讲究呢。”
出征在外时,谢云舟会立刻丢掉这些毛病,日日与将士们同吃同住,可回了鄢都倒又端了起来。
谢云舟不说话,只狠狠瞪了沈令姜一眼,以眼神警告她闭嘴。
待谢云舟坐下后,罗扬名和秦亦铮也立刻落了座。
这二人倒不讲究这些。
他们一个是从山中贫苦人家走出来的女官,老家里的桌椅或许比这些还要更烂更旧。
另一个又是常常风餐露宿的将领,就是直接坐泥地也是坐过的。
不过……穿着一身浅色宽袖长衫装斯文的罗扬名的动作稍显别扭。
只见他一掀袍子,往板凳上一坐,两只腿微微分开,似乎还嫌弃两条宽大的袖子碍事,将其挽到手肘下。
也就他今日没有拿剑,否则此刻定然是一手撑桌一手撑剑,那架势就像想把桌子直接劈成两半。
要不说呢,这装斯文也是要天赋的。
……
似乎是察觉身旁秦亦铮正用似探究又似惊奇的目光打量自己,罗扬名顿觉头皮发麻,立刻将挽到手肘的袖子敛了下来,再把两条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并拢了些,假装自己是个斯文人。
可刚收回手,却又听见一道刺耳的“噗嗤”声。
低头一看,原来是罗扬名的袖子不小心蹭到桌角,而桌角恰好缺了一块,露出有些毛糙的木边缘,袖子正好挂在上面。
罗扬名力气又大,明明只是轻轻收了收手肘,但袖子就立刻被划出一道大口子。
这下好了,都不用撩袖子了,那条覆有结实肌肉的小手臂就这样裸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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