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谢厌舟天没亮就出了门。
沈清禾听见廊下的脚步声远去了,没有起身,在案边坐了一会儿,把木匣打开,把两枚铜钱取出来并排放在桌面上。
晨光从东窗照进来,铜钱背面的牡丹纹路在光线下比夜里清晰得多。
她看了片刻,发现两枚铜钱的花蕊处都有一道极细的横线,像是刻完牡丹之后补上去的。横线的位置一样,长短一样,深度也差不多。
她记得铜牌上的牡丹没有这道横线。铜牌上的花蕊处只有一道刀尖滑过的细痕,和这道人工刻上去的横线不同。有人刻了铜钱之后又加了一笔,在所有铜钱上都加了同一道标记。
她在脑子里想了想,把铜牌从衣襟里取出来,和铜钱并排放着。
铜牌上的牡丹没有横线,铜钱上有。
这说明刻铜牌的人和刻铜钱的人是同一个人,但铜钱是在更晚的时候刻的,加了新的标记。
她把铜牌和铜钱收好,把碎陶片也摆在桌上。
三片碎陶拼在一起,碗口的轮廓已经能看清楚了,碗沿的纹路是一圈细密的波浪线,和路线图边角的装饰一样。
她用指尖描了一遍那些线条,发现波浪线的弧度并不均匀,有几处刻得深一些,有几处浅一些。
这不是模具压出来的,是手工刻的。
一个手工刻了碗沿纹路的人,在河床上用石头垒了一个台子,把这只碗打碎了埋进土里,旁边还放了一枚刻了牡丹的铜钱。这不是随手扔的,是故意留的。那些东西留在那里,等人发现。
绿意端了热水进来。沈清禾把碎陶片收进帕子里,放回木匣。
她洗漱完换了身衣裳,在案边重新坐下。没过多久,魏焕来了。
魏焕进门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叠纸,放在案上,说:“户部那批银子的流向查到了最后一层。从湖广和川蜀的账目里转出来之后,没有进任何官仓,走的是私账,经了通州一家钱庄,然后分了三笔,全部汇到了西南一个叫‘宁远’的军镇。”
沈清禾拿起那叠纸翻了翻。
宁远军镇在西南边境,离桐城大约四百里,在地图上标的是驻军地。
她记得那个地方,五年前朝廷裁撤了当地的常驻军,只留了一个空架子,番号还在,但兵员不足三成。
“宁远军镇的主将是谁?”
魏焕翻了翻底下的纸,抽出其中一张递过来:“姓钱,叫钱广林。五年前调到宁远的,之前在北境待了十几年,因为和上司不和被贬过来的。他到了宁远之后没怎么折腾,每年按时交兵册,兵册上的人数从没变过,一直是一千二百人。”
沈清禾把那张纸看了一遍,折好放在案角。
一千二百人,五年来从没变过。
这个数字太干净了,边境军镇每年都有逃兵和招募,兵册不可能五年一模一样。
“这五年里,宁远有没有更换过主将?”她问。
“没有,一直是他。”魏焕说,“但他每年都递折子申请调离,都被驳回来了。他在宁远待了五年,折子递了五年,没有一次获批。”
五年申请调离,一次都没有获批。要么是他真的想走却走不了,要么是他故意递折子让人觉得自己想走。
沈清禾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。钱广林,北境出身,因为和上司不和被贬到西南边境,在宁远待了五年,兵册雷打不动的一千二百人。
她想起河床上的车辙印和牛车的轮距。那些牛车从山里出来,经过桐城粮铺,把东西送到天津港。而桐城粮铺的掌柜姓周,周掌柜走了之后粮铺关了。
宁远军镇离桐城四百里,中间隔着一片山区,但那条干涸的河道如果往西南方向延伸,正好指向宁远的方向。
沈清禾把魏焕递来的那叠纸翻了翻,找到一张宁远军镇的地形图。
图上宁远的位置标注在一条河的支流旁边,那条支流从山中流出,往东汇入主河道。
她用手指量了一下,那条支流的走向和她在河床上看到的干涸河道对得上。
“太傅,宁远军镇这几年有没有报过大笔军需开支?”
魏焕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兵部那边的记录很干净,每年拨的银子都是常规数额,没有额外申请。”
常规数额养一千二百人刚好够,但如果那里不止一千二百人,常规数额就不够了。
不够的钱从哪里来?从户部改账挪出来的那三十万两里来。
沈清禾把地形图折好,和钱广林的兵册放在一起,宁远军镇是那条路的终点。
牛车把东西从山里运出去,经过桐城粮铺,走陆路或水路送到天津港,但还有一些东西没有往外送,它们留在了宁远。
魏焕问她要怎么做。沈清禾想了想,说:“暂时不动。但太傅,你帮我查一下宁远军镇这五年里进出过什么人,尤其是从京城方向过去的。不用查文书,查驿站记录就行。任何走驿道经过宁远的人,只要有名字和日期,都记下来。”
魏焕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,起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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