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晚棠走后的第二天,萧景呈就坐不住了。
也不是什么大事,就是坐不住,早上练刀的时候劈到第三下就走了神,刀锋偏了半寸,砍在木桩上卡住了,拔了两下才拔出来。
吃早饭的时候粥喝了两口就放下了,碗里还剩大半碗,凉了也没再端起来,去军营转了一圈,在地图前面站了半个时辰,地图上的山川河流他都看了八百遍了,闭着眼都能画出来,但今天看着那些线条脑子里一片空白,什么都记不住。
刘伍长进来送军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,“将军,您今天不太对劲。”
“哪儿不对?”
“您站在地图前面看了半天了,那张图是倒着的。”
萧景呈低头一看,地图确实挂反了,北在南边南在北边,他把地图正过来,在椅子上坐下来,拿起军报看了两行又放下了。
刘伍长站在门口没走,看了他一会儿,也没再多问,转身出去了。
中午萧景呈出了军营往镇上走,在街上转了一圈,路过面馆的时候老板娘在门口择菜,看见他就笑,“将军,今天怎么一个人?那位姑娘没来?”
“没来。”
“那您进来吃碗面?”
“不吃了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,走到镇子北边那片空地,地还是光秃秃的,但草芽已经冒出来了,绿茸茸的一层铺在地上,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暖融融的。
他站在空地边上看了半天,那片野花去年春天开得挺好,红的黄的紫的混在一起,风一吹就晃,沈晚棠上次来的时候说等开了再来看,现在草芽刚冒头,离花开了还得一阵子。
他在空地边上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路过孙军医药铺门口的时候,老头正蹲在门口晒药材,竹匾里铺着一层黄褐色的草根,被太阳晒得微微卷起边来。
他抬头看见萧景呈从街那边走过来,把手里的草根拨了拨,“将军,今天怎么没精打采的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?你走路都拖着脚后跟了,还说没有。”
萧景呈在药铺门口站了一下,孙军医拍了拍旁边的矮凳让他坐下,他犹豫了一下,坐下来了。
孙军医继续翻晒药材,也没看他,嘴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,“跟娘子吵架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怎么这副德行?”
萧景呈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“没吵架。”
孙军医停下手里的活,抬头看了他一眼,老头那双眼睛在边关看了二十年的伤兵病号,什么表情没见过,萧景呈脸上那种憋着一口气出不来的样子他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“那就是有话没说出口,你这个人我太了解了,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,轮到自己的事就往后退,有什么话不能说的?”
萧景呈坐在矮凳上,看着脚底下青石板缝里长出来的一棵小草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我还没娶。”
孙军医手里的草根差点撒了,“什么?”
“我说,还没娶。”
孙军医把竹匾放在地上,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他,脸上的表情像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。
“你还没娶?你跟那姑娘都住一块了,都那样了还没娶?”
“哪样了?”
“你说哪样?她在你那儿住了一整个秋天,过年你都在人家过的,全镇子都知道了,你还没娶?”
萧景呈的耳根子又红了,这回红得更厉害,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根。
“她住正房是因为...”
“因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有钥匙。”
孙军医看着他,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榆木疙瘩。
“她给你钥匙你就让她住正房?她让你往东你往东她让你往西你往西?你一个将军怎么在儿女事上跟个木头似的?”
萧景呈坐在矮凳上没说话,孙军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,在药铺门口来回走了两趟,然后停下来看着他,“你喜欢她吧?”
萧景呈没回答,但他也没否认。
“喜欢就说啊,你不说她怎么知道?你等着她来跟你说?那姑娘确实有主见,但她总不能自己开口说嫁给你吧?”
萧景呈坐在那儿,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了。
“我不知道怎么说。”
“不知道怎么说?你打仗的时候怎么知道怎么打的?”
“打仗跟这个不一样。”
“有什么不一样的?都是往前冲,都是把想说的话说出口。”孙军医蹲下来看着他,“你要是开不了口,我帮你说。”
萧景呈抬起头看着他,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去提亲。”
萧景呈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。
“你去?”
“怎么,我不够格?我在边关待了二十年,你爹当年驻守的时候我就在了,按辈分我是你长辈,你父亲不在边关,我替你父亲去提亲,怎么了?”
萧景呈坐在那儿,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。
孙军医已经站起来往铺子里走了,一边走一边喊,“老张!老张!把我那坛老酒搬出来!还有后头那几匹布,去年从南边带回来那几匹,全装上!”
一个学徒从铺子后面探出头来,“师父,装哪儿?”
“装车上!把我那辆骡车套上!”
萧景呈站起来,“孙大夫...”
“你别说话,你去军营,把刘伍长叫上,提亲不能空着手去,得有长辈有体面人,刘伍长跟我一起去,你是当事人你跟着就行,别说话。”
“我...”
“你闭嘴。”
萧景呈闭上了嘴,他站在药铺门口看着孙军医和学徒进进出出地往骡车上搬东西,骡车不大,被塞得满满当当的。
刘伍长被叫来的时候一脸茫然,站在骡车旁边看了看车上那些东西,又看了看萧景呈,“将军,这是?”
“去提亲。”
孙军医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你也去,你是副将,算体面人。”
刘伍长的嘴张开了,“提亲?提谁的亲?”
“你将军的。”
刘伍长看了看萧景呈,萧景呈站在骡车旁边,耳根子红透了,整个人像一棵被晒蔫了的麦子。
刘伍长沉默了两秒,然后咧嘴笑了,“那行,我去换件衣裳。”
“不用换,就穿这身,当兵的穿军袍去显得郑重。”
刘伍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袍,点了点头,翻身上了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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