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蓉蓉的身影消失于巷口拐角之际,巷口斜对面那座茶楼二层半敞的雅间里,一双沉沉的眼眸才缓缓收回视线。
窗棂边,薛老爷指节微屈,用力的捏着那只青瓷茶盏。
自打程怀安一家踏出院门,巷口那幕情景落进他眼底,这盏茶便再未送近唇边。
里头的茶汤早已凉透,他却浑不在意。
那目光似生了根,死死钉在巷口那个挎竹篮子的素净身影上,看她呆呆的站了许久,垂着头,肩线一点点塌下去,最后一步步走远,步子虚浮,像踩在棉花上。
他不认得她。
可那一声“三表哥”顺着风口清清楚楚灌进他耳中,娇柔婉转,尾音还带着些微颤,个中情意不言而喻。
薛老爷皱了皱眉,这些日子他心里头着实堵得慌。
被逼无奈将长子打断腿送归老家,那骨肉分离的锥心之痛还没散去,偏生程怀安如今攀上了楚王的关系,动不得、碰不得,像块烧红的铁,攥也不是,丢也不是。
那股怨气便在胸腔里闷烧着,日日夜夜,翻来覆去,寻不着一个出口。
而今撞见这一幕,倒像是有人往那闷烧的柴堆里投了一根火柴。
那女子既是程怀安的表妹,自然是程家的亲戚,瞧着那样落魄可怜,偏又生了几分颜色,眉眼间那抹怯怯的柔婉,像三月枝头初绽的杏花,风一吹便似要落了。
若将她收进自己后院,于他薛家不过多添一双筷子的事,可于程家而言,这层关系便微妙得像刀尖上抹了蜜,看似甜,实则割人。
他想起长子临行前那张惨白的脸,想起在王县丞家受的折辱,想起那股子无处可泄的恶气……心底某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,铮然作响。
薛老爷搁下那盏凉透的茶,偏过头,对身后垂手侍立的长随低语了几句,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。
长随明显愣了一瞬,却终究不敢多问,躬身一礼,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。
一刻钟后,范蓉蓉挎着那只竹篮子,失魂落魄的汇入摩肩接踵的人流。
她走得不快,低垂着眉眼,盯着自己鞋尖前那一小块青石板路面,仿佛那上头有什么了不得的花纹。
冷不防斜刺里冲出一群半大少年,追着撵着抢一只毽子,推搡间一人肩肘狠狠撞上她胳膊。
范蓉蓉脚下踉跄,身子往旁边一歪,竹篮子脱了手,“哗啦”一声,里头的物什滚了一地。
几卷五色丝线散开缠作一团,那包绣花针崩了纸封洒出数枚,两块新裁的素布摊在泥水里,瞬间洇出大片深色污渍,狼藉不堪。
而少年们嘻嘻哈哈早跑没了影,街面上人来人往,有人回头瞥一眼便走开,有人捂嘴偷笑,目光里带着看热闹的凉薄,唯独没有一双肯弯下来的手。
范蓉蓉蹲下身,一张俏脸涨得通红,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。
她手忙脚乱的往篮子里拾掇,丝线却滚进了雪水洼里,捞出来湿漉漉的缠在指间,黏腻腻地拧成一团乱麻。
她捏着那团湿线,鼻尖募地一酸,眼眶骤然泛红,心底涌上委屈。
就在她垂着头蹲在街边、进退不得的时候,一双黑缎皂靴停在她面前。
靴面干干净净,不沾一点泥星子。
有人俯下身,修长的手指替她拾起滚到路沿的素布,拍去上头浮土,递到她跟前,“这位娘子,你没事吧?”
声音低缓温和,不急不躁,偏偏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,刚好落进人心窝最软的地方。
范蓉蓉仰起头,泪珠还在睫羽上颤颤的打着转,逆着午后白晃晃的天光,看见一张中年男人的面容,保养得宜,面皮光洁,眉目间笼着一团和气,唇边噙着浅淡笑意,既不过分热情,也不显得疏离。
他穿一身石青色锦缎袍子,料子厚实挺括,腰间的玉带上垂着一块羊脂玉佩,水头极好,日光下一晃,温润如凝脂。
这是个富贵的体面人。
她愣了一瞬,慌慌张张接过那方素布,抱着站起身来往后退了半步,低垂了眼睫,声气细弱的颤着,“多……多谢老爷。”
薛老爷笑了笑,那笑意从嘴角漾开,眼角纹路微微堆起,愈发显得和煦可亲,“临近年底,街上人多,你一个女眷独自出门,该当心些才是。
这些东西弄脏了,那边有家绣庄,恰巧是我开的,若不嫌弃,我让人替你换一份新的来。”
范蓉蓉窘得耳根滴血,连连摆手,指尖都泛了白,“不敢、不敢劳动老爷……不碍事的,回去洗洗便好……”
“不必客气。”薛老爷说着,偏头朝身后长随递了个眼色。
那人便极为麻利的转身,匆匆往街角绣庄方向去了。
范蓉蓉站在原地,手指攥着竹篮子边沿,捏得指节发白,心口却像揣了只兔子,咚咚咚撞得厉害。
她一个寡妇,抛头露面本就惹人闲话,如今又遇着个陌生体面老爷这般殷勤相助,传出去不知要被人嚼多少舌根。
可那人的语气实在温和周到,像一床冬日里晒得蓬松的旧棉被,松松软软的裹过来,将她湿冷了许久的胸腔里头,烘出一团莫名的躁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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