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人述俯视着血色阴霾里的苏绾和夜珩,审判桌前的阴影爬上他的袍角,那张沾着血污的老脸,被高台火光照得扭曲。
干枯的手指敲在漆黑桌面上,一声接一声,压得法庭内的议论渐渐低了下去。
“苏绾。”
理门法则托起他的声音,滚过四面石壁,也滚进每一个散修耳中。
“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天下苍生,可你看看身边这个魔物。”
他抬手指向夜珩,袖口残破,指尖却绷得笔直。
“方才是他亲口承认,他杀人如麻,视人命如草芥。”
“商会压榨底层,固然该罚,可你们毁城杀人,难道就清清白白吗。”
闻人述撑着审判桌站直,血从额角滑到下颌,他却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姿态。
“世间万事皆有法度,压迫者贪婪无度要罚,反抗者过于偏激也要受审。”
“你们打着正义的旗号掀起腥风血雨,让多少无辜之人流离失所。”
“这,便是你们要给天下人的交代吗。”
夜珩连眼皮都懒得抬,太阿剑在掌中转了半圈,黑色魔气贴着剑脊游走。
他偏头看苏绾。
“我能砍了他吗。”
苏绾握住他持剑的手,指腹在他掌心轻轻一划。
“砍他脏了你的剑。”
她抬眼望向高台,红裙被血雾染得更艳。
“让他自己把脸送下来挨打,才有意思。”
闻人述看见两人仍在低声说话,胸口剧烈起伏,抓起惊堂木拍在桌上。
“放肆。”
木声落下,青铜天平跟着低鸣,法庭顶端的锁链一根根绷紧。
“理门审判之下,岂容你们轻慢。”
他转向看台,目光扫过那些脸色发白的散修。
“诸位同道,你们也该想清楚。”
“旧规矩纵有不公,至少能保天下不乱。”
“若由着这两个疯子胡来,今日他们能为了几个散修屠尽商会,明日便能换个借口踏平你们的宗门。”
“到那时,谁来替你们主持公道。”
看台上先前沸腾的怒火,被这几句话浇得迟缓。
有人握紧剑柄。
有人避开苏绾的目光。
还有人低声嘀咕,商会该死,可圣尊杀得也太狠了。
先前控诉妹妹惨死的断臂散修,缓缓放下仅剩的手臂。
他看了眼身旁缩着肩膀的老母亲,喉咙动了几下,却没能再骂出声。
他们被欺压了太久。
只要有人把安稳两个字摆到面前,那些被打断的骨头,便又习惯性地弯了下去。
青铜天平发出刺耳摩擦,代表苏绾的托盘慢慢升高,另一侧压向闻人述。
理门法则正在接纳闻人述那套各打五十大板的审判。
角落里,谢无咎合上折扇,冷笑了一声。
“老东西倒会和泥,把吃人的和被吃的拉到一张桌上,再说大家都脏。”
无心倚着石柱,眼底懒散散去几分。
“世人怕乱。”
“谁把太平两个字挂嘴边,他们便愿意先低头。”
苏绾看着那座天平,唇边浮起一点讥诮。
她松开夜珩的手,独自向前走了一步。
红裙扫过破碎光影,琉璃圣辉沿着裙摆铺开,把脚下血雾逼退。
“闻人述。”
“你以为各打五十大板,便能显出你的公正?”
高台上,闻人述扶着审判桌,冷冷盯着她。
“老朽只是在陈述事实。”
“偏激的反抗只会带来更大的毁灭,这是天下人都懂的道理。”
“你们行事不留余地,难道还不许旁人说一句错?”
苏绾笑出了声。
清亮笑声穿过血雾,落在法庭里,竟让不少人背后发紧。
“你们的中立,向来只会对强者留情,对弱者问罪。”
她抬手,指尖点上眉心。
“既然你这么爱讲道理。”
“那我就让他们看一看,你藏在道理底下的东西。”
眉心天心镜眼睁开,琉璃圣辉从她体内铺满整座法庭,血色阴霾被光线撕开,理门锁链在半空震荡,铁环互撞,哗啦作响。
那光没有去杀人。
它分成无数碎点,落向看台,也落向高台上的闻人述。
“你不是爱说两边都有错吗。”
苏绾站在光中,衣袂猎猎。
“那就让在场所有人,替你挨一挨这五十大板。”
光点穿过防御法阵,穿过护体真气,钻进每一个人的识海。
那不是旁观的画面。
是临死前最后一口气,是刀刃割肉时的痛,是人被踩进泥里时,连哭都不敢哭的屈辱。
断臂散修刚想抬手去挡,一枚光点没入眉心。
眼前的法庭消失了。
阴暗潮湿的地牢里,铁钉穿透他的琵琶骨,血顺着锁链滴在水洼里。
一个穿着商会管事袍的胖子,提着剔骨刀站到他面前。
刀锋割开皮肉。
他的身体被疼痛钉在原地,嗓子像被砂砾堵住,叫不出半点声音。
只能看着自己的剑骨被一寸寸剥离,听着管事嫌弃地说,货色一般,卖不了高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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