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嘉想让这位素不相识的郎中留下，除了为了方便照看病人外。
还有因为邹言道当时直接拒绝请郎中的提议，她不知道是不是会暴露什么消息或是他的行踪。
得待邹言道醒来一问。
此刻的年轻郎中脑海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。
来他这里看病的，大多是附近的庄客、小商贩、驿道上的脚夫，都不是有钱人。
他的诊金收得不高，一次把脉开方，收几十文到一百文钱，还有赊账的，拿鸡蛋百米换的。一年挣个十贯铜钱已算不错，这个数目，比种地的庄客强些，但远算不上富裕。
二三两银子，是他一季的收入。
最后贪财的那个胜利了，也为了家里上有老下有小，郎中犹豫着，咬牙收下：“那多谢娘子，若是今晚这热能退，这位郎君就没事了。”
“好，辛苦。”
最后郎中就睡在这件厢房外的小矮榻上，方便夜间照看。
亲事去取药，等取回来先煎一副喂邹言道喝下。
元嘉又交代亲事：“若有事，随时叫我。”
亲事抱拳：“是。”
然后才出去。
元嘉也要和蔺长姝回自己屋子，又回头看一眼，邹言道的衣裳是郎中换的，已经没有血迹，为了散热，领口松松地敞着，露出才重新裹上的白帛。
额头上覆着一块凉帕子，水汽把散落下来的几缕碎发沾湿了，贴在太阳穴上。
夜间有郎中看顾，应当没大碍吧。
翌日。
天还蒙蒙亮，元嘉已披了披风过去看看情况。
邹言道已被喂了两副药，第三副在药炉里煎着。
郎中也没睡好，听到动静一个激灵起身。
一起睡一屋的亲事推开门：“贵主。”
元嘉拢着披风问：“怎么样了？”
亲事简单说：“烧退下去了一些，药敷得厚实，血已经止住了。”
郎中睁着眼睛：“娘子放心，这位郎君体质好，人没大碍了，只是这伤毕竟不轻，要好好养着。”
他一副极困的样子。
元嘉问：“药好喂吗，能吃得进去吗？”
看在那二两多银子的份上，郎中哪里敢说不好喂。
“煎了一碗喝了半碗，不过今日应当会醒了，最迟晚上醒。”
一碗药只喂得进去半碗，他这一句语调平淡，深思下又多少带点通宵的怨气。
元嘉：“那早膳能吃吗？”
郎中答：“能的，只是外伤失血、内热未退，脾胃正是最虚的时候，可吃些清淡好克化的。”
“比如米粥加点切碎的红枣或山药，或是纯素的羹汤，如果醒了吃得进去，泡了热汤的蒸饼也可以。”
“等伤再好些，可以换成鸡糜粥，猪肝羹之类的补气血。”
即使再困，郎中还是尽职尽责，交代得很详细。
元嘉又问了几句，才说：“我已问了西厢那边有间空房，大夫可去那边再歇息会儿。”
郎中闻言连打两个哈欠：“娘子既这么说，某便不推辞了。”
照顾一夜病人，还要管熬药煎药，他实在是困死了！
果然银子不是好挣的。
“请。”
了解了情况，元嘉才到榻边看了看邹言道。
过了一晚上，他脸上的薄红是褪下去了，倒更显出几分失血后的苍白。
元嘉抬手想去探探温度，在半空中又顿了顿，收回手。
只是将披风的系绳系紧些。
然后起来说：“我去看看驿馆有没有合适的早膳。”
亲事连忙站起：“臣去吧。”
“不用，你在这守着。”
黛青色披风极其轻薄，元嘉转身时垂末飘起。
门被轻轻拉开又关上。
廊下有早起的驿卒在洒扫，元嘉往后厨的方向走去。
此刻天色更亮了些，应是卯时过了。
后厨里已经生起了火，灶膛里的柴烧得噼啪作响，昨晚那个小驿卒正在案板前揉面，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，认出是昨夜来讨热水的。
他连忙迎上来：“女郎起得早！可是要些什么？”
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，米香混着水汽。
元嘉指着那边：“是白粥吗？”
“是，已差不多熬好了。”
“帮我盛一碗，有枣吗？”
小驿卒应了一声：“女郎要加枣？我盛一碗加枣再熬会儿。”
“好，劳烦。”
小驿卒闻言利落地取了大碗去盛粥。
元嘉余光一瞥，见墙角搁着几只鸡蛋，便又补了一句：“再蒸一只蛋羹吧。“
“哎，好嘞。”
等两样都备好了，小驿卒一并装在食盘里。
元嘉见有饼有要了两个，一起端着走回去。
穿过月门时，却迎面走来一个人。
走路不紧不慢，像是逛自家后院似的。
安王挥了挥手里的乌木折扇：“哎，成阳，你怎么在这边？”
说话间，他已走近。
元嘉眉间一挑：“你倒是起得早。”
“你更早啊。”安王笑嘻嘻，折扇一开，“什么早膳，还要我们金枝玉叶的郡主娘娘亲自来拿。”
元嘉微笑：“你再大声些呢？”
安王嬉皮笑脸，道歉地并不认真。
又问：“你不是去找你那个手帕交了？”
元嘉随意一答：“回来了呗。”
安王“哦”一声，伸手去拿食盘上的蒸饼。
“哎——”
元嘉蹙眉。
安王咬着蒸饼：“别小气嘛。”
元嘉：……
她不再理他，抬脚就走了。
回到厢房，元嘉把早膳放下，让亲事喂了，再喝药。
“还有个蒸饼是给你的，照顾一晚辛苦了。”
亲事忙起身道：“怎么劳您做这些小事，折煞臣了。”
“既在外头，不必讲究这些。”
亲事应是，弯腰抽出软枕给邹言道垫上，才端起红枣粥喂。
白米已经煮得稀烂，混着米油和几丝煮化了的红枣肉，泛着微微的红褐色。
亲事把勺沿轻轻贴在他的下唇上，学着郎中一晚上喂两碗药膳的模样，慢慢地，也喂了半碗进去。
又让病人躺好。
元嘉在不远处的矮凳上坐了会儿，见状起身嘱咐两句，便转身准备回屋。
手才搭上门，忽然听见一声极其轻，呓语般的叫唤。
她转头。
被子里的人动了一下，睫毛颤了几颤，慢慢睁开了眼睛。
“贵人先留步。”
病人勉力从床榻上妄图撑起身子，亲事赶忙去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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