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棠晚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下去,拿起第二块咬了一小口。
轩辕拓海看了她一眼,接着往下说:“你娘柳氏,府里抄家那天就疯了。披头散发在院子里转圈哭,见人就喊不是我的错。柳家来人把她接回去了,听说关在后院的小黑屋,一天到晚嘴里不知道念叨着什么,已经认不得人了。”
谢棠晚的手指在桂花糕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姐姐,谢婉如,“轩辕拓海声音低了几分,“府里抄家之前,她就被人悄悄带走了。听风楼的探子回来报说,带她走的正是黑袍术士。谢婉如是自愿跟他走的,说是要学点本事。官府追查了好几天,都没追到人。”
谢棠晚把手里那块糕放回油纸上,安安静静地坐着。
“你大哥谢弘业,“轩辕拓海继续说,“谢家查封之后他就在书院被孤立了。山长一开始还容他住了几日,后来束修交不上,同窗又知道了他家的事,谁都不肯靠近他,怕沾染了晦气。于是,山长把他的东西收拾出来撵了出去。
有人看见他在城南街上流浪,衣裳破了好几个洞,跟几个小叫花子挤在城隍庙里过夜。前几日下了一场雨,有人看见他裹着块破草席蹲在人家的屋檐下,脸上身上全是泥巴,别提多狼狈了。”
谢棠晚的睫毛动了一下,但她并没有抬眼。
“你小弟谢弘礼,也是他外祖家派人来接走了。柳家那老两口本来就不怎么待见你娘,如今闺女疯疯癫癫地回去,养个外孙在他们眼皮底下天天哭闹。
听人说,那孩子瘦得脱了相,柳家老太太嫌他烦,想送出去又没人敢接手,就丢在后院,让粗使婆子看着,给吃给喝的只要饿不死就行。”
轩辕拓海把话说完,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,没有再往下说。
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谢棠晚还是没动。
她坐在石墩上,两只脚悬着够不着地。
“义父。”她忽然抬起头。
“嗯?”
“我娘……柳氏她,”谢棠晚咬了咬嘴唇,“她真的疯了是么。”
轩辕拓海点头:“是。大夫看过,说是受了很大的刺激,神志不清了。柳家给她请了两回郎中,没有瞧好,也就不再请了。”
谢棠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她还能认出人来么。”
“大夫说已经不认得谁了,连她爹娘还有最宠爱的小儿子,都如同看陌生人一样。”轩辕拓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,但眼睛一直盯着她,像是怕她承受不住。
谢棠晚却没有什么反应,她把刚放下的那只桂花糕又拿起来,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含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咽下去。
“我大哥还住在城隍庙?”
“前几日在。这两日有没有挪窝就不知道,毕竟那个破庙经常漏雨,不是人住的地方。”
谢棠晚从石墩上滑下来,脚踩在地上,走到桂花树下蹲下来。
那一排蚂蚁还在走,她拿小树枝往洞前拨了拨土,把洞口堵上了半截。
蚂蚁们慌了,很快就找到新的路给绕过去了。
她蹲在那儿看了半天,也发了半天的呆。
谢崇山流放西北了。
那是她从小叫爹的人,其实她叫到四岁多的时候就不想叫了。
那个男人每次看她的眼神都让她害怕,像是在看一件能给他换来前程的东西。
她后来才明白,那个眼神叫做贪婪。
他要把她身上的“福运”都拿走,分给她姐姐,给她哥哥弟弟,给谢家的所有人,就是不给她留下半点。
柳氏疯了。
她这个娘,前世在她被关进暗室的时候,前两年还会偷偷给她塞半个馒头,后来被谢崇山说了几次,就再也不来了。
再后来,谢崇山跟她说了“夺运”的事,她居然点了头,帮着黑袍术士一起完成了夺运的仪式。
谢婉如跟着黑袍术士走了。
那个七岁的二姐恨不得她死,从会说话起就在她面前摆姐姐的谱,背地里掐她拧她胳膊,打骂都是家常便饭,当着大人的面又是一副好姐姐的样子。
她跟着黑袍术士学邪术,想来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。
谢弘业在街上当小叫花子。
这个大哥从来没正眼瞧过她,她摔倒了他在旁边笑,她生病了他嫌她晦气。
现在,他连书院的门都进不去了,蜷缩在城隍庙的墙角,跟他从前看不起的那些穷孩子挤在一起。
谢弘礼才两岁,什么都不懂,就被外祖父丢在后院自生自灭。
谢棠晚从地上站起来,走到轩辕拓海面前,仰着脸看他。
“义父,我能去看看大哥么。”
轩辕拓海低头看着她的小脸。
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,里面没有恨也没有得意,就是平平静静地看着他,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“你真想去?”轩辕拓海挑眉,问。
“看一眼就行。”谢棠晚说,“他以前打过我,我不喜欢他。可他毕竟是我大哥。我就远远地看一眼。”
轩辕拓海把手里的茶碗放下,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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