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崇山的事情,在刑部卷宗里面记得清清楚楚。
当年夺运一案事败,谢崇山身为礼部员外郎,以邪术残害亲生女儿,按律判了流放三千里。
他在押解途中染了时疫,还没到流放地就在驿站咽了气。
押解的差役写了禀帖上报,说犯人临死前一直在喊一个人的名字,喊的是“棠晚”,别的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柳氏比他死得更早一些。
谢家被查抄,她被带回娘家,还没进门就发了疯,整日披散着头发在院子里转圈。后来有一次高烧不起,拖了七八天人就没了。
至于谢弘业的下落,则是王府的采买管事带回来的。
管事去西市买菜,在菜市的棚子下看见一个少年蜷缩在墙角,脸脏得看不出模样,身上穿着破了洞的衣服,面前摆着一个碗。
管事认了好久才认出那是谢家大少爷,回来跟王府的下人们偷偷说了。
谢弘业在西市一带以乞讨为生,人瘦得都脱了相,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家的孩子。
谢弘礼被柳家接走了。
柳家是柳氏的娘家,在京城算得上中产人家,做丝绸生意的。
谢家出事后,柳家托了关系把谢弘礼从教坊司的收容处领了出来,接到自己家里养着。
虽说寄人篱下,但吃穿用度没有短了他的,府里下人私下都说那孩子被宠坏了,动辄发脾气砸东西,柳老爷好几次气得要把他送回去,又忍了下来。
这些话传到谢棠晚耳朵里,她还在镇北王府后花园的秋千架下蹲着看蚂蚁呢。
采买管事的婆子在廊下跟另一个丫鬟说闲话,声音压得低低的,谢棠晚耳尖,听了个七七八八。
花辛夷正好从廊下过来,把那两个说闲话的女人打发走了。
她走到秋千架旁边,蹲下来看谢棠晚玩耍。
“听到这些消息,你不难过?”花辛夷有些心疼地问道。
谢棠晚摇了摇头。
她抬起头望着花辛夷,脸上平平淡淡的,既没有眼泪也没有恨意。
“是他们自己选的路,我管不了,也不想去管。”
花辛夷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,笑了,伸手在她的头顶按了按,站起来。
“走,吃面去。”
谢棠晚扔了草茎,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,跟在花辛夷身后往厨房的方向走了。
刚走了两步,突然眼前一黑,栽倒在地。
“晚晚!”
……
谢棠晚再次醒过来,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苦药味。
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,先听到炉子上药罐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,那股苦味钻到鼻子里,让她不禁把小脸皱成一团。
她觉得浑身都很沉重,动一下手指都得花好大力气。
“醒了?”
陈明仲的声音从床边传过来,冷冰冰,和往常没什么两样。
他的手指搭在谢棠晚的手腕上,号了号脉,面无表情道:“退了。再喝三天药,必须歇够半个月,别吹风。”
谢棠晚转了转眼珠子,发现自己躺在药庐里那张硬邦邦的竹床上。
窗外天光大亮,风吹得竹叶沙沙响。
药庐还是老样子,靠墙的架子上堆满了瓶瓶罐罐和草药,炭炉上坐着药罐,冒着热气。
陈明仲穿着一身旧袍子,袖口还沾着药渣,面上瞧着没有什么情绪,可眼底青黑一圈,显然好几天没合过眼。
“师父。”谢棠晚的嗓子有点哑,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七天。”陈明仲起身去倒药,头也不回,“烧得跟一块炭似的,阎王爷在门口转了三圈,叫你师父我给你拽回来了。”
他把药碗端过来,黑乎乎的一碗,光是闻着就很苦。
谢棠晚撑着身子坐起来,两只小手捧过碗,一口气灌了下去。
苦得她整张脸都皱成了苦瓜,眼眶都红了,但没吭一声。
陈明仲看了她一眼,把空碗接过去:“你义父昨天才走,守了你三个晚上。花辛夷前脚刚下山去给你买蜜饯,说等她回来哄你吃药。王府那几个暗卫在院外蹲着呢,一个没少。”
谢棠晚点点头,低垂着脑袋,肩膀塌了下去。
她安静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师父,我想去给二姐上坟。”
陈明仲手里的药碗顿了一下。
他没回头,语气里听不出赞成还是反对:“你才刚退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棠晚抬起脸,那双眼睛湿漉漉的,却没有哭,“我不走远,就去看一眼。我好像梦着她了。她叫我别睡太久,让我记得给她带好吃的。”
陈明仲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他这个人,清高孤僻,最不耐烦听人哭哭啼啼,讲什么情啊爱啊的。
从前在军营,断胳膊断腿的将士,他眼皮都不眨一下就能下刀子。
谁要是在他面前流一滴泪,他能把人骂得恨不得钻回娘胎去。
可对着谢棠晚这个小徒弟,那一套忽然就不管用了。
陈明仲背对着床,闷声道:“穿厚点。外面风大小心着凉。”
谢棠晚笑了,脸上浮出两个浅浅的梨涡:“谢谢师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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