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尧姝特意等到稍晚一些,要看名次的学子们大多已经离去,榜前几乎无人的时候去看。只是没想到,她竟然在这里遇到了一直等候的陈敬之。
“我怕你形单影只,路上遇到歹人,便在此等候。”陈敬之如是解释道,“亲眼见到你平安归家,我才能安心。”
说完,察觉到这样说有歧义,他又找补道:“陈某绝非跟踪女子的狂浪之徒!我与小禾情同兄弟,理应帮她照看一番家中人。若你出了什么差池,我......我怎么跟小禾交代?”
这么说也觉得怪怪的,陈敬之抿了抿唇,还想再说什么。
花尧姝只是笑着提醒他:“多谢陈公子一番美意。只是当初......好像还是我从锦衣卫手中救下了......”
未尽之言你知我知,陈敬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。
“不过能解决麻烦是一回事,能否避免麻烦又是一回事。”花尧姝话音一转,“有陈公子在,想必也不会有那不长眼的人凑上来,就有劳你,送我回去了。”
陈敬之松了一口气:“自然,自然。”
知道了结果,就不必在此久留了。花尧姝与他并肩走在路上,引得旁人侧目。
陈敬之皱了皱眉:“我好像又给姑娘惹了麻烦,要不我还是离远些......”
“常说‘瓜田不纳履,李下不整冠’,若是旁人有心猜忌,再怎么避嫌都会引来非议。”花尧姝回看了几位盯着他们时间最长的人,直看得他们溃不成军,急匆匆远离,“我问心无愧,何惧他们的揣测?”
“话虽如此......”陈敬之还是担心,“流言蜚语亦是利刃。昔日周武王病逝,儿子成王年幼,叔叔周公摄政。管叔、蔡叔造谣说周公要篡位,全国流言四起,周公为避嫌,只得离开京城。连周公这样的圣人都会被流言中伤,还是要小心才是。”
花尧姝认真听他讲话,等他说完,才接道:“成王发现周公祈祷愿代武王死而所写的金滕之书,知晓了周公之心。周公返回京城,流言不攻自破。周公等到了谣言自灭,而眼前这些......”
她笑了笑:“我听闻,如今四方都不太安定。真有人那么闲,管别人哪天跟谁谁谁走得近?”
陈敬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花尧姝同样看向他:“怎么了?我说的没道理吗?”
“有道理。只是,百姓们能察觉到世道要乱了吗?”
花尧姝叹了口气:“你我所说的乱,无非就三种。一种是外部要来侵略的胡人,一种是境内某个要反叛的亲王、世家,最后一种就是百姓本身的反抗。”
“京城中,暂时不受边疆战况的影响,当下也没有哪个势力要谋逆,本地的下层人,不是几代人生活在这里、在此行商的,就是来此想要鲤跃龙门的读书人,再要么,就是逃难到此的流民乞丐。”
“本地居民、商人,只求谋生,他们最关心的就是粮价、盐价等,物价出现了问题,他们就得担心吃饭的问题了,哪顾得上别人?读书人要是读死书,对周边的世情毫无所知,读书又有什么意义呢?也不可能考得上的。读书人就算不操心其他,纸张、笔墨的价钱也会受到影响,就算消息不灵通,也该从中猜出一二。”
“若是操心国事,忧心大周的命运,不会有余力关注别人私下的生活吧?况且,若真自诩君子,更该知道,凡事不知全情,事关他人清誉,怎能随意评判?”
“至于流民乞丐,纵使盛世之下,也是活了今日没明日,更何况......哈哈。”花尧姝笑了两声,“自己都活不下去了,还管别人清不清白?”
陈敬之被她的大胆吓了一跳。
大周日薄西山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可谁敢真说出来?
虽然花尧姝也不算明说出来......
这话题再说下去就要有些大逆不道了,花尧姝转移话题:“陈公子才高八斗,满腹经纶。如此有才,怎么今年才参加童试?”
陈敬之:“家父颇有学识,我自小耳濡目染,本来早就该参加县试了,可是那几年父亲身体每况愈下,母亲操持家务,还要纺织刺绣,竭尽所能养家,家里的地没精力种了。若是任它荒废,我们交不上税,地也迟早会被占,我便去种地了。有时候得空了,就去照顾父亲,听他与我讲几句经史。”
“父亲身体不好,讲起来很杂乱,但只要能在一起说说话,就已经很好了。后来十五岁时,父亲还是逝世了,丁忧三年,科举一事便要拖延了。那几年母亲整日从早忙到晚,一日不得歇,父亲死后两年,母亲身子也垮了,没多久就也去了。”
“父亲的孝期没过,又要守母亲的孝期。那几年,我偶尔会悄悄蹭附近夫子的课,被发现了就跑,没发现就继续听。孝期过后,我才决定继续读书科考,只是毕竟荒废了许多年,最初很生疏。”
花尧姝竟与他有了奇怪的共同话题:“我与阿姮十几岁时,爹娘也先后去世了。父亲走镖遇难,母亲本就为娘家罹难而郁郁寡欢,听闻父亲出事,没多久就随他去了。”
陈敬之一愣。
花尧姝又说道:“以前阿姮其实不服我是姐姐,同胎出生,凭什么她就得叫我姐姐?那几年相依为命后,她就不再纠结这个了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我倒是想做她肚子里的蛔虫,嘴上问的话,她总是装听不见,避而不答。”
陈敬之笑道:“也许是好面子吧。”
“可能吧。”说了这么久的话,家门近在眼前,花尧姝便与他道别,“我到家了,今日多谢陈公子相送。若你得空,可否替小禾与赵平川小兄弟传个信?”
“自然可以。”
花尧姝从屋里拿了信出来给他。
陈敬之接过,花尧姝朝她轻轻一笑,回去了。
直至大门在眼前闭合,陈敬之才将信件收入怀中,转身离去。
花尧姝的手还搭在门上,眼中温情退去,转为深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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