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晒场出来,陈半夏带着两个小陶罐,径直去了奶奶的东厢房。
周氏见她进来,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菊花:“来来来,快坐!”
半夏也不忙着坐,对着周氏深施一礼,指着那两个小陶罐:“奶奶,菌种成了!”
周氏虽然早已得到消息,还是难掩激动,连连点头:“好好好!”
待看见两个陶罐,又问:“为何是两个?你是怎么打算的?”
半夏走到太师椅前,慢慢坐下,喝了口周妈妈递过来的茶,很鲜,是奶奶珍藏的蒙顶石花,给周氏分享自己的打算:
“不是两份,总共有三份。一份我刚才已经在酱房和晒场做上新酱了,’酱王会‘可等不得。
另外两份,一份我打算继续放回老缸,代代相传,一份打算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,有备无患。”
周氏看着眼前的孙女,侃侃而谈,眼神发亮,不由地抚掌称赞:
“夏夏,你长大了,考虑事情已经很周全了,奶奶很欣慰。走,我们一起去祠堂,给祖宗们添灯油。”
祖孙二人一起,半夏半搀着周氏,来到了祠堂。
祠堂还是老样子。祖宗们的牌位依然整整齐齐,长明灯依然亮着,灯油是桐油,灯芯是棉线搓的。
半夏还记得小的时候,看到父亲去添灯油,懵懂发问:“为什么要添灯油啊?灭了再点起,有什么关系呢?”
父亲看着她,脸色很认真:“这灯,从先祖陈浩南去世那天点起,一百多年没有灭过,它代表的是陈家的运数。灯灭的那天,就是陈家气数尽的那天。”
可惜她那时还小,不懂这话里的含义,听完便忘了。
这么多年,都是父亲和奶奶风雨无阻,来添灯油。
想到这里,她转头对周氏说:“奶奶,以后我来添灯油吧。”
周氏点点头,没想到孙女还能想到这一层,老怀甚慰,她向前两步,指着前方:“去吧。”
半夏接过周妈妈递过来的桐油,上前一个一个牌位,按照辈分,依次添加灯油,她的手端得很稳,力度把握得也很好,每一盏灯里的油都是不多不少,刚刚好。
添到父亲的时候,灯花爆了一下,好像在说:“夏夏,你来了。”
半夏的手细微地顿了下,她喃喃地回应:“是的,我来了。”
添完灯油,她又细心地用剪刀将每一盏灯棉芯顶部的焦黑剪掉,并用拨灯棒轻轻拨亮。
完美。
做完这一切,她又跪在牌位前的蒲团上,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响头:
“列祖列宗在上,陈家第七代传人,陈半夏成功复活菌种,还望各位老祖宗放心,陈家一定会恢复昔日荣光!”
这话,既是对各位祖宗说的,也是对自己说的。
然后,春夏对着门外喊了一声:“春梅!”
春梅应声而入,有些吃力地双手抱着那个五年陈酱的小缸,周妈妈忙上前帮忙。
二人轻手轻脚把小缸放下,拆封。
在周氏的见证下,半夏将其中一个小陶罐中的菌种取出,小心翼翼放回到祠堂那口大缸中。
再舀出小缸最中心的陈酱,这是这缸酱里发酵最好的部分,然后半夏的双手开始在缸底翻飞,一下一下又一下,终于彻底将酱醅翻匀。
半夏取出一小部分,再次装入小陶罐,密封,交给春梅放好。
最后,将大缸压实,封严。
如此,陈家的菌种总算是回归了。
半夏长出一口气,再次望向祠堂正中。在那些牌位的上方,有一块匾额,上写着“酱魂”二字,是陈家先祖陈浩南的手泽。
字写得并不好,甚至有些笨拙,但字带笔锋,遒劲有力,根骨稳健。
半夏想,可能这就是老祖宗想要的掌家人吧:稳健、守拙,但需带锋芒,有力量。
自己算是个合格的掌家人吗?
周氏则是对着陈柳君的牌位,眼眶含泪:“柳君啊,咱陈家后继有人了。半夏虽是女子,但丝毫不输男子,她定可以带领陈家,走好以后的路,你就放心吧。”
……
两份菌种都有了着落,半夏脑海里就剩下最后一个问题,最后一份菌种,到底该如何保存?藏在哪里才不容易被人发现呢?
其实,她很清楚,用冷冻法保存是最科学的,把纯化后的菌株用甘油保护液做成甘油管,封存在零下二十度的环境里,可以休眠数年,以后可随时取出复活。
一来这年头冰箱可是稀罕货,连达官显贵家里都是用的木头冰箱,这种冰箱,上层放冰,下层存放食物,靠冰块融化吸热实现物理降温。
别说买不起,就算能买来,冰块的使用也是受制于人的,万一哪天断供了,后果不堪设想。
而插电冰箱,更是想都别想,据半夏所知,这年头的插电冰箱,也只有上海少数租界的高端公寓才会配备,成都怕是一台也没有。
那就只剩油封法了。
所谓油封法,就是把菌种封存在食物油下,隔绝空气,这样可以保存起码一年以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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