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正时分，许木生和李氏提着给许老爹和张阿婆的中秋节礼往老宅去。路上，李氏把许外婆嫌礼轻的事说了。
许木生低头看了看手里提的那两包东西，脚步一顿：“都怪咱们以前待他们太好，把人胃口养刁了。”他苦笑了一下，“别说你娘，就算我爹娘见了今年的节礼，怕是也要嫌寒酸。”
李氏听了跟着叹气：“这有什么法子呢，咱家如今就这般光景，再拿不出多的了。”
夫妻俩迈着沉重的步子进了老宅。果不其然，如许木生猜测的那般，许老爹在瞧见他们送来的节礼时，脸顿时拉了下来。
张阿婆先开了口，“老二，老二家的，你们这是没把我和你爹看在眼里。”她眉头拧成一团，手指戳着那几样节礼，“就这点子东西，打发要饭的呐！”
这话说得难听，李氏下意识反驳：“爹，娘，这已经是我们二房最拿得出的了节礼了，您这样说，不是往我和金蝉她爹心窝子里捅刀子么？”
“啪！”许老爹见李氏还敢顶嘴，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，“怎么，你娘说你两句还不成了？”
李氏被吓得缩了缩脖子，再不敢吱声。
许木生往前跨了半步，宽厚的背脊正好挡住李氏，“爹，娘，您嫌我们礼薄，那三弟他们今儿送的是什么？”
这话一出，许老爹被噎住了。说实话，老三一家送的那点东西——两包粗茶，六个柿子，外加四张巴掌大的团圆饼，还不如老二这边的实在。
可他嫌礼薄，原是拿往年的光景来比的，一时忘了老二把家败了的事情。
许老爹闷声不响，许木生哪还有不明白的，定是老三送的拿不出手，若真比他送的厚，老两口早嚷嚷开了。
老天像是要佐证他的猜测似的，屋里气氛僵持时，许满春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，“二叔，我三叔送的那点东西，我都看不下去。”
张阿婆狠狠瞪向许满春，“大人说话，哪有你小崽子插嘴的份儿？你娘不教你规矩，我今儿替她管教！”
说罢就要撸起袖子去抓许满春，许满春见状对着她比了个鬼脸，一溜烟跑了。
被许满春这么一搅合，许老爹和张阿婆不好再对着二儿子夫妻拿乔，只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催他们走。
从老宅出来，李氏如蒙大赦，压低声音对许木生道：“哎哟，这老宅我是再也不想来了，来一回跟扒了一层皮似的。”
许木生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头，“若无事，还是少往这边跑。”
他那对爹娘，心都偏到胳肢窝去了。就算他们把家里的所有东西都拿来，也抵不上老三家随随便便的糊弄。
说到底，还是因为老三生养了一对双生子，得了他们的青眼，把大哥家的来春和满春都比了下去。
回到家，李氏和两个女儿一头扎进灶房忙活，今日是中秋佳节，再怎么也得备一桌饭菜来庆贺。
许木生没进灶房，把供桌搬到了院里，用布巾打了清水来擦得锃亮。随后捧来香炉搁在正中间，两边码上石榴、番柿、柿子这些鲜果，最后在香炉前头端端正正摆了两碟团圆饼。
酉时三刻，灶房的忙碌结束。李氏在许金蝉和许银蝉姐妹俩协助下，整治出了两荤四素六样菜。
两样荤菜是：酱烧肋条肉，炙梅肉。四样素菜是：麻油胡瓜，水煮南瓜羹，茄子炖豆角，番柿炒鸡子。
菜色多是红绿相衬，李氏又特意摆了盘，酱红的肋条肉挨着翠绿的胡瓜，橙红的番柿炒鸡子衬着紫亮的茄子，端的是色香味俱全。自打上回请客过后，家里就没见过这般丰盛的饭菜了。
恰逢中秋团圆日，许木生难得开怀，拿了张家送过来的一壶酒水，先给李氏斟了满杯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。许金蝉和许银蝉不能喝酒，便一人端了碗赤砂糖水，也算是沾了节日的喜气。
开吃前，许木生举着酒杯站了起来，看着坐在桌前的妻女道：“又是一年中秋至，过去的半年多，虽然咱家经历了不少磨难，但总归一家子都完完整整地在一块儿。这杯酒，我敬你们娘仨。”
说罢，脖子一仰，将杯子里的酒喝光了。
随后他又给自己满上，对着李氏举杯：“她娘，我出事的时候，多亏你为我奔走。家里败落了，你也不嫌弃跟我过苦日子，要是没有你，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。这杯酒我敬你，希望你我夫妻二人，日后继续扶持着往前走，走到头发全白的那天。”
李氏听着，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，硬是忍着没落下来。见许木生仰头饮尽，她也端起面前那杯酒，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，酒液辣喉，心里却甜如蜜糖。
许木生又给自己斟满第三杯酒，他看向许金蝉，“金蝉，爹很感谢你在爹不能扛事的时候，主动帮你娘撑起了这个家。不论是种田下地、上山采药，还是打理家务、照顾妹妹，你都比寻常人家的姑娘厉害，可以说，咱家能恢复元气，你功不可没。
爹这辈子没什么出息，但养出你这么个闺女，比啥都值当。第三杯酒，爹敬你。”
听到她爹记着自己的功劳，许金蝉端起赤砂糖水，“爹，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儿。”她深吸了一口气道：“就因咱家没个兄弟，走到哪儿都矮人一头，我不服这个理。没有兄弟咋了，姑娘家照样能撑起一个家。”
“我之所以每天不停地折腾，为的就是让您和我娘、银蝉过上舒心日子，让所有人都看看，咱家的日子是怎么越过越好的。”
许金蝉说完，把粗瓷碗往唇边一凑，咕咚灌了一大口。许木生听后百感交集，想说些什么，却又不知从何说起，只得闷头将手中的酒喝得一滴不剩。
李氏担心丈夫身体，劝道：“她爹，你好歹吃些菜垫垫吧，空肚子喝酒伤身。”
许木生摆了摆手，“这点酒不算什么，当初在城里时，我和......”
说着说着，他忽然没了声，见妻女都望着自己，忽然自嘲地笑了，“都说好汉不提当年勇，我还提以前的事儿干啥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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