咔嚓——!
木屑四溅,清甜的杉木气味瞬间在空气中散开。第一斧落下,第二斧紧跟其后。他的节奏极稳,每次挥斧的角度、力量、深度,像个没有误差的钟表。
直播间的镜头里,这段没有背景音乐、只有沉闷砍伐声和粗重呼吸声的画面,留存率却奇迹般地往上窜。
弹幕从零星几个,瞬间飙成满屏:
“我的天,不用电锯?纯手砍?!”
“那条线弹下去的时候我头皮都麻了,这才是非遗啊!”
“这是什么人类高质量力量美学!小哥手上的劲儿绝了!”
“老粉来了,这比看赶海还解压,纯手艺人永远值得尊敬!”
后台在线人数短短二十分钟冲上八万,关注度一跳几百地涨。
但全场看得最投入的,是蹲在工棚角落的沧溟。
木屑飞了满地,有几片弹到他的衣角和银发上,他也没在意。他看着一根完整的圆木在阿桑的斧头和长刨下,慢慢变成两条平整光滑的方料,随后站起身,走到刚开好的木料旁。
他伸出手,顺着削平的切面缓缓摸过去。
“你砍了三百六十四刀。”
沧溟抬眼看阿桑,“每一刀削掉的厚度,都在一个固定的限度里。两边的误差,不到半个毫米。”
阿桑拿衣角擦了擦额头的汗,先是愣住,随后哈哈大笑:“我爷爷那辈人连什么叫毫米都不知道!哥们,这是手里的活儿,砍得多了,哪块木头吃力,哪块顺纹,里头都有感觉。”
他把一根轻巧的凿子拿起来,往沧溟面前递了递:“手痒了?开个榫眼试试?”
姜鱼刚好把镜头切到近景,就看见沧溟真把凿子接了过去。
沧溟在海里是降维打击般的存在,不用看不用算,伸手就能把最深处的极品大货精准抓上来。可面对一片干干净净、没有水流引导的木头,他拿着铁凿和木槌,显出了少见的生涩。
他学着阿桑的姿势,把凿子定在木料一端,右手木槌砸了下去。
咚。
力气大了,木屑直接裂开一大片,原本该规矩的长方形孔洞,边缘被砸出一窝细碎的岔口,歪了。
四周围观的手艺人没忍住,善意地哄笑出声。姜鱼看着他站在原地,默默把木槌拿起来看了看,又看看砸坏的木口,也有些忍俊不禁。
她走过去,伸手替他拂掉袖口沾着的一截刨花:“这里是陆地,你的力气,得给手腕上的准头让路。”
沧溟没反驳,他把坏掉的那块斜口用凿刀轻微修去,换了下一段全新的位置。
再次举起木槌。第二下,依旧有些不平。
第三下,他明显收敛了习惯性的巨力,开始模仿阿桑发力时的顿挫。
到第五个孔洞时,随着最后一槌落下,木屑轻轻剥离,一个四方四正、内壁平滑的榫眼赫然成型。
阿桑走过来看了半天,伸手在里面抠了两下,狠狠惊叹了一声:“哥们,你以前学过吧?这第五个眼,就算是我带了三年的徒弟,也没法凿得这么干净!你这学东西的速度太吓人了。”
沧溟没接话,他放下木槌,看着自己右手指节上留下的一道泛红压痕,这种“用双手学会人类手艺”的充实感,对他来说,比捞上一整船的上古文物更沉静。
一天的工作结束,新料全部开好,整整齐齐码在桥头,等着明天组装。
天色沉下来,整座侗寨被山间弥漫的蓝黑夜幕包裹。灯火从吊脚楼的窗户里一圈圈亮起,白天安静的鼓楼广场,渐渐聚满了满身汗味、却神采奕奕的村人。
不知谁提来了几壶酽酽的米酒,大伙儿索性就着地坪的台阶席地而坐。
姜鱼关掉连轴转了一天的设备,长长舒了口气。山里的夜风凉意极重,吹了这一身的微汗,让人有些瑟缩。
这时,阿桑清了清嗓子,坐在红木台阶上说:“大家今天干得顺,把阿公们叫上,来一段大歌吧,好些日子没正经在楼底下了。”
不需要话筒,不需要伴奏,甚至没人站出来数拍子。
坐在前排的三位白发老奶奶,微微闭上眼,嘴唇一动,一串极高、极亮,如同高山飞瀑般的领唱女声破空而出。
紧接着,身后的年轻男女同时开口。
多声部的和声如同江河汇聚,瞬间在十几丈高的木制鼓楼下方席卷开来。高音区清冽如山泉拍石,低音区深沉如风穿密林,中间声部像无数丝线错综穿梭。
整个封密而空旷的木结构建筑,成了世间最好的音响。木头在共振,声音像是一股厚重的海浪,把广场上的每一个灵魂都稳稳托了起来。
那不是表演,那是整座山川在人类的胸腔里呼吸。
沧溟站在台阶最边缘,他立在那儿。
目光定定望着鼓楼屋顶在黑夜中投下的巨大阴影,随着歌声起伏,他的呼吸开始变缓、变沉。在千百年被封印的孤独里,他听过海啸撞击岩石的轰鸣,听过深海鲸群的悲啼,可人类这样合力放出的纯粹声响,依然精准地砸开了他的心口。
姜鱼偏过头,借着屋檐漏下的黄晕灯光,看清了他的神情。
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,此刻映着火光,透出少见的湿意。这种神情她见过一次——在北方,黄河水奔腾翻滚的壶口瀑布边,听到船夫们嘶吼着号子的时候。
那一瞬间,高高在上的海神,落进了人间最热烈的尘土里。
姜鱼什么都没问,她只是把手背到身后,在夜风的凉意里,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下一秒,她的手被反向握住。
他依旧望着前方唱歌的人群,没有回头,只是用拇指轻轻压了压她的指缝。在木楼轰鸣的歌声里,牵着她,站得极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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