妹妹周小蕊终究是个女孩子,胆子小,又怕挨打,头一个撑不住了。
她往后缩了半步,后背几乎贴上了墙根,手指头怯生生地往前一指,声音又细又颤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“我……我看见二哥和三哥,他俩拿着一个东西,藏了好几天了。”
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,飞快地瞥了两个哥哥一眼,又赶紧低下头,声音更小了:“刚才老三去茅房,我就翻了二哥的书包……”
朱翠岭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,周小蕊吓得浑身一哆嗦,声音都带上了哭腔:“我就是好奇嘛……那玩意儿真好,歌也好听……”
说到最后一句,她又委屈又心虚,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,可还是忍不住替自己辩解了一句,眼眶里泪珠子直打转。
她这一番话,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,问题全甩给了周江河和周小光。
老二平日里嘴皮子利索,能说会道,在村里跟人打交道从没吃过亏。可这会儿被爹妈四只眼睛死死盯着,背后像有针扎一样,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,手心湿漉漉的全是汗,黏糊糊的攥都攥不紧。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弟弟之前教的那套话,像背书一样在心头默念了好几遍,才硬着头皮开口。声音发紧,像是被人掐着嗓子,却还得装出几分自然,嘴角使劲往上扯,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爸、妈,这……这是班上同学借给我的。人家也就让我听几天,我本来就打算还了。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反倒稳了一些,像是自己也开始相信自己编的这套话了。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爹妈一眼,又赶紧垂下去,眼神在地面上乱扫,就是不敢跟任何人对视。
“这玩意儿费电池,我……我也买不起那么多电池,听几天过过瘾就得了。”
说到“买不起”三个字,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,好像自己多懂事、多替家里着想似的。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又低了几分,带着点讨好的意味:“已经借了一个多礼拜了,再不还,人家家长该找上门了。到时候闹到学校去,多不好看……”
他说完这话,偷偷拿眼角余光瞟了爹妈一眼,心里咚咚直跳,像是在等判官落笔。
老三周小光站在旁边,耳朵竖得直直的,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好几圈,把爹妈的表情、二哥的窘态、妹妹的眼泪全看在眼里,心里飞快地盘算着。等二哥话音刚落,他立马往前蹭了半步,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,双手一摊,满脸无辜,语气又急又快,像是在撇清什么天大的干系。
“这事儿跟我没关系啊!我一个小学生,又不用学英语,哪用得着那玩意儿?”
他说着还往边上挪了挪,拉开和二哥的距离,好像随身听会传染瘟疫似的,嗓门也跟着大了起来,理直气壮得像是在课堂上回答问题:“二哥读初三,他们学校要学英语,肯定是听英语用的!我一个上小学的,又用不着,对不对?”
说到最后,他还扭头看了妹妹一眼,像是在找盟友,又像是在暗示“你说是吧”。
母亲朱翠岭手里还攥着那把笤帚,杵在炕沿边,盯着两个儿子看了好一会儿。她的眼神从老二的脸上慢慢移到老三脸上,又从老三脸上移回来,像是在掂量他们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。
屋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,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响,每一声都像敲在兄弟俩的心坎上。
过了半晌,朱翠岭脸上的怒气慢慢消了些,可眉头还拧着,像是打了个死结解不开。她虽然半信半疑,但到底是自家孩子,平日里也没见他们偷鸡摸狗、手脚不干净的,心里头还是愿意往好处想。她把笤帚往墙边一靠,长长地叹了口气,语气没那么冲了,可还是带着不容商量的硬,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。
“明天赶紧给人家还了。”
她说着还往前走了两步,伸手指着老二,指头差点戳到他脑门上,声音又拔高了几分:“这么金贵的东西,咱家可赔不起!万一弄坏了,弄丢了,把你俩卖了都赔不起!”
说到“赔不起”三个字,她眼眶微微泛红,声音也颤了一下,像是勾起了什么心事,又像是心疼那还不知道在哪儿赔的钱。周爱国蹲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锄头把子,一言不发,脸黑得像锅底,时不时拿眼睛剜两个儿子一眼,鼻子里重重地哼一声,也不插话。
老二周江河赶紧点头,点得像鸡啄米似的,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,他也顾不上擦。他挺直了腰板,双手垂在裤缝两边,站得笔直,声音洪亮得像在部队里喊报告,脸上写满了“我一定完成任务”的决心。
“妈您放心!明天休息,我一准给人家送回去,绝不耽误!”
他说到“一准”两个字的时候,还使劲拍了拍胸脯,拍得砰砰响,像是要证明自己有多靠谱。可说完这句,他的语气立马就软了下来,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,声音也跟着低了八度,脸上堆起讨好的笑,眼睛眯成一条缝,带着几分央求的意味。
“今天……今天就让我再听听,行不行?”
他说着还偷偷瞥了爹一眼,见周爱国没吭声,胆子又大了一点,声音也稳了些:“人家明天就还了,以后想听都听不着了……”
朱翠岭没再吭声,重重地哼了一声,把笤帚往墙边一摔,转身进了灶房,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,像是在撒气。周爱国也沉着脸,拎着锄头去了后院,脚步踩得咚咚响,像是把地当成了谁的脸。
兄弟俩站在原地,一动不敢动,耳朵竖着听灶房里的动静。等锅碗瓢盆的声音慢慢消了,又等后院的脚步声远了,两人才对视一眼,谁也不敢先开口。
屋里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响声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鸡叫。周小光慢慢呼出一口气,肩膀塌了下来,额头上的汗珠子这才敢往下淌。他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,湿漉漉的,全是冷汗。
老二周江河也松了口气,腿肚子发软,差点没站住,赶紧扶住炕沿,慢慢滑坐到炕沿边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。
两人谁也没说话,可心里都清楚——这一关,算是糊弄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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