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小光脚步放得很慢,不急不慌。他知道急也没用,力气就这么大,得匀着使,一下一下地来,不能一上来就把劲儿全使光了。他一步一步往前挪,步子不大,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,脚尖在土里碾一下,脚跟踩下去,像老牛犁地。
沉重的钢筋蹭着地面前行,沙沙的摩擦声不断扬起尘土,灰土落满了他的裤腿,裤腿从灰色变成了土黄色,鞋面上全是灰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。身后的钢筋从卷体上抽出来,弯弯曲曲地躺在土路上,像一条被惊醒的黑褐色长蛇,扭着身子,跟着他的脚步,一点一点地往前爬,爬过的地方,土路上留下一道一道的黑印子。
周江湖一路紧跟着钢卷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钢筋和地面接触的那个点。他的身子弯着,腰弓着,像一只随时要扑出去的猫。一旦钢材卡顿了,往外走得慢了,他就立刻蹲下去,把铁棍的扁头插进钢筋的缝隙里,找准了位置,使劲往下一压,肩膀一沉,“嘎吱”一声,卡住的地方就松开了,钢筋又能继续往外走了。他直起身子,把铁棍夹在腋下,继续跟着往前走。
后边的两个少年看着舒展顺畅的钢材一路蜿蜒,在地上铺得顺顺当当,没有打结,没有卡住,也就没有贸然上前插手,就那么跟在后面,眼睛盯着地面上的钢筋,一步一步地走。
三十多米的土路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几个人走一阵停一阵,走一阵歇一口气,总算到了院门口。
钢筋端头踏进院门的那一刻,周小光的心跳快了一下,但他没停步,继续往前拽,一步一步地往院子中间走。他绕过院子中间的空地,走到正中心的位置,抬脚重重踩住钢筋头,脚掌碾了一下,把钢筋死死压在地上,防止它弹回去。
他回过头来,往身后看了一眼。
蜿蜒的钢材从院子中间一路铺出去,弯弯曲曲地躺在泥土上,像一条长长的黑蛇,身子在院子里绕了两个弯,头在他脚下,尾巴还在院门外头,搭在马路边的土堆上,一动不动。
几个人站在院子里,弯着腰,手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胸口一起一伏的,嗓子里干的像要冒烟,嘴唇上全是干皮,一舔就剌舌头。周江湖把铁棍往地上一戳,两手撑着铁棍站着,仰着脑袋喘,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。两个同学蹲了下来,一个靠着墙,一个手撑着地,谁也不说话,就那么喘着。
歇了几口气,周小光把脚下的钢筋头踩住,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块硬砖头,青灰色的,棱角都磨圆了,沉甸甸的。他把砖头压在钢筋头上,又用脚尖踩了两下,把它踩实了,固定住位置,免得钢筋弹回去散成一团。做完这些,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肩膀塌了下来,整个人像泄了气似的软了几分。
“现在把它盘起来。”他说。
四个人顺着钢筋的走向,从院门口开始,沿着钢筋铺成的弯弯曲曲的路线,一圈一圈地往回收。这一次他们没有照着原来那种紧凑的卷法,特意盘得松散宽大,直径比原来大了好几圈,这样以后取用的时候方便,不用再从死紧的卷里往外抠。
周小光站在最里圈,弯着腰,手扶着钢筋,把控着每一圈的弧度,不让它歪,不让它扭。他的脚踩住内层的钢料,稳住形态,防止刚盘好的圈又弹开。外圈的几个人把钢筋往前推送,配合着他的节奏,他收一圈,他们送一段,收一圈,送一段,像磨磨似的,一圈一圈地往里转。
忙活了一阵,一个硕大的钢卷成型了。比落在路边的时候松散了一大圈,直径大了好几尺,稳稳当当地趴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,像一条盘起来的巨蛇,蜷着身子,安安静静地晒太阳。
天色此刻已经彻底放亮了,不是刚才那种灰蒙蒙的亮,是大亮了,白花花的阳光洒下来,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。太阳升到了半空中,黄澄澄的,晒得人背上发烫。村里头那些下地干活的村民陆陆续续出了门,扛锄头的,挑粪桶的,牵牛的,赶羊的,从院门口路过,一眼就瞅见了里头那个黑乎乎的大钢卷。
有人停下来,把锄头杵在地上,双手撑着锄把子,歪着脑袋往里瞅。有人干脆把粪桶放在路边,走到院门口,伸着脖子往里看,眼睛瞪得溜圆,嘴巴微微张着。三三两两的人凑在一块儿,交头接耳,指指点点,像看稀罕物件一样。
有个中年男人扛着锄头走过来,蹲下身子,伸出手指头在钢筋上叩了叩,发出“当当”的脆响,像敲钟似的。他抬起头看着周小光,眼神里满是羡慕,又带着几分好奇,张嘴问道:“小光,这么大一卷厚实钢筋,你是从哪儿弄到的?眼下这建材可是不好找啊,有钱都不一定能买着。”
周小光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手背上全是灰,一抹脸上就是一道黑印子,他也不管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不急不慌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语气随意得就像在说“今儿早上吃了碗稀饭”:“昨天夜里有个过路的大货车在路边停车加水,司机着急赶路,就低价把这批钢材转给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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