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泥、沙子、石子堆成三堆,灰的黑的黄的,在地上排成一排,像三座小山。瓦工师傅教的配比——一锹水泥、两锹沙子、三锹石子。
舅舅和姑父各拿一把铁锹,面对面站着,把料从这头翻到那头,又从那头翻回这头,一锹一锹地翻,像是在翻一块永远翻不完的地。两个人谁也不说话,铁锹碰着地面,咔咔响,偶尔锹头碰在一起,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两个人谁都不看谁,各自把锹头抽回去,继续翻。
姨父蹲在地上,拿砖头垒了个临时的小围挡,把拌好的混凝土围住,不让它淌得到处都是。他把砖头一块一块地码,码得歪歪扭扭的,有的砖头翘着角,有的砖头往外斜,他也不管齐不齐,能挡住就行。码完了,退后两步看了看,又往前挪了两块砖,把缝堵上,又退后两步看了看,这才蹲下来歇着。
院子里头渐渐热闹起来了。太阳晒得地面发白,热气从土里往上蒸,闷得人嗓子发干。那口大铁锅架在灶上,锅底烧着柴火,火苗子舔着锅底,噼里啪啦响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蒸汽一团一团往上冒,把灶房的门框都熏湿了。
舅舅停下来,抬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,又低下头继续翻料。姑父也看了一眼,没说话,手里的铁锹慢了一拍。姨父蹲在砖堆旁边,眼睛盯着灶房门口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。
没人提吃饭的事。可谁都饿了。
中午的时候,板子总算是铺好了。模板支在底下,钢筋架在上面,钉子钉得牢牢的,铁丝拧得紧紧的。院子中间那一大片,灰蒙蒙的,在太阳底下泛着光,看着像模像样了。
吃饭了。最省事儿。
一口大铁锅架在灶上,烧了满满一锅水,水滚了,咕嘟咕嘟地翻着白浪,下面条。面条是宽面,宽得跟裤腰带似的,白水煮的,没有菜,没有油花,连盐都没放多少,煮出来的面条白惨惨的,看着就没胃口。
舅舅端着碗蹲在墙根,碗是大海碗,豁了一个口子。面条挑起来,冒着热气,烫嘴,他吹了两口,吸溜进去,嚼了两下,没嚼出什么味道。他的眼睛盯着碗里的面条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看不出是在吃饭还是在受罪。他吃得不快不慢的,一筷子一筷子地往嘴里送,跟完成任务似的。
姑父靠在那棵没砍完的杨树树干上,树皮皴裂着,硌得后背疼,他也不换地方,就那么靠着。碗端在手里,筷子扒拉了两下,扒拉了两口,就把碗放下了,像是实在咽不下去。可过了一会儿,肚子咕噜叫了一声,他又端起来,又扒拉了两口。他吃一口,停一下,看一眼碗里的面条,再吃一口,再停一下。
姨父蹲在门槛上,门槛是木头做的,磨得光溜溜的。碗搁在膝盖上,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,挑得老高,面条在筷子头上晃悠着,他看了看,又放下了,像是没胃口。可过了一会儿,他又夹起来了,塞进嘴里,嚼了几下,没怎么嚼就咽了,像是怕嚼久了能尝出味道来。
朱翠岭端着碗坐在灶房门口,门槛上垫了一块旧麻袋。她吃了几口,筷子在碗里搅了几下,搅来搅去还是面条,白惨惨的,连根绿菜叶都没有。她把筷子往碗上一搁,碗放在脚边,不吃了。碗搁在地上,汤洒出来一点,洇湿了一小片土。
周爱国蹲在她旁边,碗已经空了,筷子搁在碗沿上,他也不动,就那么蹲着,眼睛盯着院子中间那堆没干完的活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累的还是气的。他的手指头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,划出一道一道的印子。
没有菜,没有汤,连蒜瓣都没有。每人一碗面条,白水煮的,吃了接着干。
下午的活更重了。混凝土拌好了,得弄上去——弄到模板上去,浇在钢筋上头。没有泵车,没有吊机,全靠人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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