舅舅和姑父站在底下,一人一把铁锹,把混凝土铲进桶里。桶是小铁桶,死沉死沉的,桶壁上还沾着干了的泥浆,一块一块的,抠都抠不掉。装满混凝土,一个人提不动,得两个人抬。
周爱国和姨父各抬一头,弯腰把桶抬起来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一人攥着一边的铁丝提手,十根手指头攥得紧紧的,指节发白。身子往后仰,脚蹬着地面,一步一步往模板那边走。走几步,歇一下;走几步,喘口气。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,砸在灰扑扑的地面上,砸出一个个小坑,很快就干了,留下一圈一圈的盐渍。
桶抬到模板边上,周小光和二哥周江湖接过来。兄弟俩一人一边,连拖带拽地把混凝土倒在钢筋上,拿铲子摊开。混凝土倒下去的时候,“扑”的一声,灰浆溅起来,溅了一裤腿。周小光弯着腰,拿铲子把混凝土扒拉平了,扒拉到钢筋缝里,填满了。铲子刮着模板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响声,像是刮骨头。
一桶倒完了,再回去抬第二桶。一趟一趟地跑,从下午一直跑到天黑。
舅舅铲混凝土铲得胳膊酸了,把铁锹往地上一插,甩着胳膊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换姑父铲。姑父铲酸了,换舅舅铲。两个人都酸了,就站在那儿喘气,谁也不说话,胸脯一起一伏的,像拉风箱。周爱国的腰弯得久了,直不起来,他就那样弯着腰站着,两手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气,眼睛盯着地面,汗珠子从鼻尖上滴下来,一滴一滴的,像没关紧的水龙头。
太阳落山了。天边的云从白变红,从红变紫,从紫变灰,最后连灰都没了,全黑了。天黑透了,院子里没有灯,黑黢黢的,伸手不见五指。
周小光从窝棚里找出一把手电筒,手电筒是旧的,铁皮壳子生了锈,开关按了几下才按亮。他拿麻绳把手电筒绑在一根木棍上,插在墙缝里,手电筒歪着,光打在院子里,照着巴掌大的一小块地方,灰蒙蒙的,像从井底往上看的那个亮口。
几个人就着那点光,一桶一桶地把剩下的混凝土浇完。
最后一桶倒下去的时候,周小光拿手电筒照了照,光柱在混凝土表面上扫了一圈。混凝土铺满了整块板面,灰蒙蒙的一大片,平平整整的,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,像是刚下过雨的地面。
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把锹往地上一插,说了声:“好了。”
这一声出来,像是拔掉了什么塞子。几个人手里的家伙事往地上一扔,也不收,就那么扔在院子里。
舅舅把铁锹一扔,铁锹落在地上,“哐啷”一声脆响,弹了一下,躺在那里不动了。他连看都没看一眼,转身就去推自行车。姑父把桶一撂,桶翻了,骨碌碌滚了两圈,滚到墙根底下,停在砖堆旁边,他也不扶。
姨父更干脆,放下手里的东西,连站都没站住,一屁股坐在墙根底下,背靠着墙,仰着脑袋喘气,嘴张着,眼睛闭着,胸口一起一伏的,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。
周爱国蹲在地上,两手撑着膝盖,腰弯着,像一只煮熟的虾,半天没直起来。朱翠岭早就坐在地上了,也不嫌土脏,就那么坐着,两手摊在膝盖上,手指头朝下,像两根耷拉着的豆角。她的眼睛看着地上那摊黑乎乎的水泥印子,像是看见了自己一天的辛苦都印在那儿了,擦了也擦不掉。
院子里静了好一会儿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和远处谁家狗叫了两声。
没人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舅舅先站起来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膝盖响了两声,“咯吱咯吱”的,像是生了锈的门轴。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灰扬起来,在昏黄的光里飘了一阵,像撒了一把面粉。
他推着自行车往外走,车推得慢,车轮在土路上碾出一道浅浅的印子。走出院门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身子顿了顿,像是想回头,后脑勺对着院子,顿了两秒钟,又没回头,骑上车走了。链条哗啦哗啦响,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听不见了。
姑父也跟着走了,姨父跟在后面。三个人消失在黑夜里,连影子都看不见了。
周爱国和朱翠岭最后走的。老两口推着自行车,弓着腰,一步一步地往老村的方向走。他们的步子迈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像是脚上绑了铅。自行车的车轮在土路上碾着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他们身后叹气。
路上,舅舅先开了口。
他骑得不快,姑父跟在后头,姨父在旁边,三个人并排着,车把挨着车把,谁都没看谁。夜里的风凉飕飕的,吹在脸上,把白天的热气都吹跑了。
“一碗面条,连根菜叶都没有。”舅舅的声音不大,在黑夜里飘着,像风吹过窗户纸,“干一天重活,就给人吃这个。”
姑父接了一句,声音闷闷的,像是含着一口痰:“有的吃就不错了,你还想咋的?人家那性子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上次十字路口那事儿,你忘了?”
“知道。”舅舅说,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憋屈,“知道也得说。干一天活,连块肉都没见着。咱在家喂鸡还给鸡拌点麸子呢。”
姨父没吭声,骑在最边上,背弯着,脑袋耷拉着,车把歪歪扭扭的,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他骑得最慢,落在后头,链条哗啦哗啦响,像是链条松了,又像是脚上没劲,蹬不动。
骑了一阵,舅舅又开口了,声音更低了些,像是怕被路边的野狗听见,又像是怕风把话传出去。“那小子,现在就是个亡命徒。十字路口那事儿,你忘了?大刚到现在胳膊还没好利索,二刚那脚趾头,少了两根。这种人,你敢惹?”
姑父咳嗽了一声,清了清嗓子,声音发涩,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:“惹不起。咱捏着鼻子干就是了。干完了,回家,别惹他。”
姨父终于开口了,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“干都干了,还说这些干啥。回家睡觉,明天还有明天的活。”
三个人又沉默了。车轮碾在土路上,沙沙地响,链条哗啦哗啦的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。风吹过路边的玉米地,叶子哗啦哗啦地响,像是在说悄悄话。
喜欢人渣的惊雷请大家收藏:(m.38xs.com)人渣的惊雷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