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爱国和朱翠岭骑在后面,隔了百十来米。老两口谁都没说话,车轮子碾着舅舅他们留下的车辙印子,一前一后地跟着。车辙印子歪歪扭扭的,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,像两条蛇并排爬着。
骑了好一阵子,朱翠岭先开了口。她的声音不大,带着疲惫,又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怨气,像是憋了一整天终于憋不住了:“你说,这孩子到底像谁?咱俩都不是这性子,他倒好,天不怕地不怕的。大刚二刚那事儿,村里人嘴上不说,心里都有数。咱俩走在路上,人家看咱的眼神都不对,像是在看什么……看什么稀罕物件。”
周爱国没接话。他的眼睛盯着前面的路,路面灰扑扑的,在月光下看不太清,车轱辘碾过一个小坑,颠了一下,车把晃了晃,他扶正了,继续骑。
朱翠岭又说了一句,声音更低了:“当父母的惹不起自己儿子,说出去都丢人。”
周爱国终于开口了,声音又沉又硬,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:“像谁?像他自己。咱管不了,说也不听,打又打不过。”他顿了一下,像是在咽一口气,喉咙里咕噜一声,又开口了,“惹不起,就别惹。”
朱翠岭不说话了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她也没抬手理,就那么披散着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地骑着,消失在黑夜里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他们身上,影子在地上晃着,越来越淡,越来越远,最后连影子都没了。
院子里,周小光一个人站在刚浇完的楼板旁边。
手电筒还绑在那根木棍上,插在墙缝里,光打在混凝土表面上,灰蒙蒙的,湿漉漉的,像一面刚抹好的墙。光柱里有细小的蚊虫在飞,一团一团的,在手电筒前面绕着圈,嗡嗡嗡的,烦人。
他蹲下来,伸出手,手指头在混凝土表面上轻轻按了一下,指甲上沾了一层灰浆,凉凉的,硬硬的,已经开始凝固了。他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那层灰浆,搓下来一点粉末,粉末沾在手纹里,洗都洗不掉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那口气又长又重,像是从胸口最底下翻上来的。
总算是完成一半了。
他往院子四周看了一圈。墙根底下堆着没用完的木板,码得整整齐齐,是舅舅他们下午走之前堆的,虽然不情愿,活干得也磨蹭,可板子还是码齐了。
搅拌混凝土的那块地上,还有一摊没干的水泥印子,灰白色的,像一块癣,沾在地皮上,抠都抠不掉。几把铁锹靠在一起,锹把子交错着,靠在墙根,像几个累瘫了的人靠在一起打盹。那只翻了的铁桶还躺在墙根底下,桶口朝下,桶底朝上,歪歪斜斜的。
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带着庄稼地里青草和泥土的味道。院子里的树枝晃了晃,树叶哗啦哗啦响了几下,又安静了。远处村子里的狗又叫了两声,叫完了,又安静了。
周小光把手电筒从木棍上解下来,关了,收进窝棚里。他蹲在窝棚门口,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点上,叼在嘴角,烟头一明一暗的,照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他吸了一口,烟从鼻子里喷出来,散在夜色里,很快就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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