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整天要命的重活终于彻底干完,村里一帮大大小小的男人,一个个拖着散架的身子往家赶,人人脸上挂着脱力的疲态,浑身骨头像是被人一根根拆过,到家只剩瘫倒喘气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唯独周小光,从头到尾,半点松劲的样子都没有。
舅舅是最先垮掉的那拨人。一进院子,他胳膊一松,自行车随手往墙边一扔,车把歪得离谱,撑子压根忘了踢下去。车身剧烈晃荡两下,轱辘左右打滑,眼看就要砸在地上,他眼皮都不抬一下,理都懒得理。
他两条灌了铅的腿硬挪进屋里,重重一屁股砸在板凳上,整个人直接塌成一团。两只大手死死撑着膝盖,肩膀一耸一耸的,大口大口往外喘粗气,胸口起伏得厉害,像是把积攒一整天的疲惫、憋气、累劲,全都顺着肺管子往外倒。
舅妈从灶房端出一碗凉透的粗茶,碗底沉着几片泡得发烂的老茶叶。舅舅伸手抓过碗,脑袋一仰,根本不尝味道,咕咚咕咚往嗓子里猛灌。茶水太满,顺着嘴角哗哗往外溢,淌过下巴、脖子,浸湿了衣领,他抬手都懒得抬,任由水渍顺着皮肤往下流。
一碗凉茶见底,他重重把碗墩在木桌上,桌面震得轻微一响。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声音沙哑低沉,低低喃喃一句:“以后可算不用去了。”
语气里全是解脱,全是怕了,是实打实被重活磨怕了的模样。
姑父到家时,天已经黑得彻底,四下黑漆漆一片,连路边的虫鸣都弱了大半。
他推着自行车慢慢挪进院子,车轮碾过木头门槛,咯噔颠了一下,震得他浑身发酸。他耐着性子,把后座绑着的铁锹、麻绳一件件卸下来。铁锹老老实实靠在墙根,麻绳一圈圈仔细卷紧实,规整塞进窗台的旧鞋盒里,半点不乱放。
灶房里老婆扯着嗓子喊他吃饭,他嘴里轻轻应了一声,身子纹丝不动。
他就那么蹲在黑漆漆的院子里,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,低头打火点燃。烟头在黑夜里一明一暗,火光一闪一闪映在他疲惫的脸上。他一口接一口闷头抽着,不说一句话,也不动弹,像是借着这点烟火,偷偷缓身上快要散架的力气。
烟抽到底,他把短小的烟屁股按在泥地上,鞋底来回用力碾了好几下,彻底碾灭火星。随后慢慢起身,抬手拍了拍裤子上的浮土,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进屋吃饭。
草草扒完两碗饭,他把碗筷随手往桌上一推,身子往后一靠,瘫在椅背上,双眼紧紧闭着,喉间低低吐出一句:“重活都干完了,以后应该不会找咱了。”
话里满是侥幸,满是不想再受罪的心思。他老婆心里有数,没接他的话,默默收拾碗筷,盆碗碰撞叮当乱响,刺耳的声响里,全是一家人被苦日子磨出来的无奈。
姨父是所有人里回家最晚、状态最虚的一个。
他骑车骑得极慢,双腿发软,蹬一下晃一下,根本使不上劲。半路上撑不住身子,连着停下两回,蹲在路边的田埂上抽烟歇劲。
四周是黑黢黢的庄稼地,夜风一吹,成片的玉米叶子哗啦哗啦乱响,沙沙的动静裹着夜色压过来,阴森又压抑。他盯着黑漆漆的田地发呆,眼神空洞,浑身透着累透了的麻木。
抽完烟,他才慢吞吞蹬车赶路,磨磨蹭蹭挨到家门口。
他不急着进屋,一屁股坐在冰凉的门槛上,弯腰脱鞋,双手拿着鞋底子狠狠磕碰,一下又一下。鞋里的干土簌簌往下掉,在地上堆起一小堆黄土渣,全是一整天跑土路、干重活攒下的风尘。
屋里他媳妇听见院中的动静,推门探头,问他在外头吃饭没有。
他头也没抬,声音蔫蔫的:“吃了,一碗白水煮面,连根菜叶都没有。”
媳妇心疼他,连忙说再给他下一碗热面。他直接摆手,眼皮都懒得抬,语气透着极致的疲惫:“不用,不饿,就是困得要命。”
说完匆匆穿鞋进屋,衣服不脱、脸不洗、脚不泡,直挺挺倒在炕上,脑袋沾着枕头,瞬间就没了动静,累得直接昏睡过去。
周爱国和朱翠岭赶回老村时,整个村子彻底静了,家家户户熄灯闭户,连院里的土狗都懒得叫唤,四下死寂一片。
朱翠岭把自行车轻轻靠在墙根,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院子里。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直直铺在地面上。
她胸口微微起伏,长长叹了一口气,这口气沉得要命,像是从心口最底下硬生生翻涌上来的,带着压抑许久的委屈和疲惫。她低声自语:“以后可别折腾了。”
满心都是怕折腾、怕吃苦、怕再遭罪的想法。
周爱国全程一言不发,蹲在门口台阶上,摸出烟点燃,低着头闷头猛抽。烟头的火光在黑夜里忽明忽暗,一下亮、一下暗,映着他紧绷沉默的侧脸。
烟抽完,他跟所有人一样,鞋底用力碾灭烟蒂,起身一言不发,摸黑进屋,连灯都懒得点开,直直躺倒在床上,任由一身疲惫裹着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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